趙立春這種級別的大佬,向一個剛提拔的副省部級幹部,敬茶!
這待遇要在之前的漢東官場,足夠任何一個幹部受寵若驚得當場暈倒,甚至連夜回去把杯子給供起來。
但祁同偉坐在椅子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這杯茶,可不好喝啊。
他眼皮微微下垂,本能地用餘光瞥向了坐在一旁的高育良。
現在的他除了眼前這位將他從深淵裡拉出來,重塑了他靈魂的恩師,這滿朝文武,他祁同偉誰也不認。
高育良手裡捏著茶夾,不動聲色地迎上祁同偉的目光。
他眼底閃過一絲極為滿意的讚許,微不可察地輕輕頷首。
得到指令,祁同偉這才直起腰板。
他雙手穩穩地端起紫砂杯,舉到齊眉的高度。
「老書記,您折煞我了,這杯茶我敬您。」
站在門口的楊浩把這一幕盡收眼底。
神仙打架,小鬼退散。
「行了,這正主也到了,茶也喝上了。」
他從兜里摸出煙盒,吊兒郎當地往外走。
「得了,你們幾位爺慢聊,我這級別就不跟著瞎摻和了,我去門口抽根煙吹吹風。」
大門被楊浩從外面嚴絲合縫地關死。
包廂內,只剩下代表漢東兩代權力巔峰的三個男人。
茶香裊裊,氣氛壓抑。
趙立春端起杯子,把杯中略有些發澀的茶水一飲而盡。
「唉......」
一聲長長地嘆息,從這位梟雄乾癟的胸腔里擠了出來。
「我趙立春也算是玩了一輩子鷹,沒想到臨到老了,竟然被家雀啄瞎了眼。」
趙立春自嘲地搖了搖頭,那雙滿是滄桑的眼睛裡,透著掩飾不住的懊悔。
「育良啊,我得向你認個錯,我之前,嚴重誤判了漢東的局勢。」
「我真以為是你高育良翅膀硬了,想過河拆橋了,要徹底吞併我們趙家在漢東的基本盤。」
「所以我才昏了頭,縱容李達康那個白眼狼和瑞龍在漢東胡作非為,想給你點顏色看看。」
「直到這幾天......」
說到這,趙立春自嘲地搖了搖頭。
「直到林重山借著調查組的名義帶著四部委端了山水莊園,直到鐘王兩家在京城,不要個老臉地對我展開極限施壓。」
「我這把老骨頭才徹底驚醒過來。」
「他們哪裡是要搞反腐的?他們是要掘我趙家的祖墳!是要把我在漢東三十年的功績悉數掠奪走啊!」
聽著老領導這番痛心疾首的剖白,高育良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他順勢從椅子上站起身,拿起古拙的紫砂壺,身子微微前傾,恭恭敬敬地為老領導添滿熱茶。
「老書記,您終於認清誰才是咱們共同的敵人了!」
高育良的語氣突然變得極度懇切,眼神里甚至透著一絲蒙冤受屈的痛心。
他這番反向洗腦的頂級話術,簡直是張口就來。
「您以為我願意在電話里頂撞您?我是迫不得已啊!」
「完全是因為李達康這個『三姓家奴』!」
高育良把手裡的茶壺重重磕在桌面上。
「他李達康為了納投名狀,兩面三刀,故意在您和我之間挑撥離間,想借沙瑞金的刀來殺我!」
「老書記,您細想!」
高育良目光如炬,看著趙立春的眼睛,開始層層剖析那場生死危局。
「沙瑞金一空降,就已經舉起了屠刀,明擺著就是看瑞龍沒從政,趙家青黃不接,就是要吃您的絕戶啊!」
「如果我不先下手為強,以雷霆手段肅清李達康,強行奪取漢東的人事大權!」
「到時候別說是保住您留在漢東的根基,就連我高育良,恐怕也只能去秦城看報,自身難保了!」
一旁的祁同偉端著杯子,心裡掀起驚濤駭浪。
「老師好一招以攻代守,偷天換日。這手黑白顛倒的本事,簡直絕了!」
直接把自己搶班奪權的操作,完美包裝成了為了保全趙家和漢大幫,不得已而為之的「護盤」大戲。
這口巨大的黑鍋,結結實實地扣在了李達康的腦袋上。
不過趙立春是何等人物?
他在官場裡摸爬滾打了五十年,怎麼可能聽不出高育良這番話里三分真七分假的詭辯?
但......那又如何?
眼下的漢東,政法大權、人事任免權,已經被「漢大幫」打造得鐵板一塊。
他除了捏著鼻子,認下這份「忠心」,借高育良的刀來殺鐘王兩家,根本別無選擇。
「哈哈哈哈哈!」
趙立春突然仰起頭,發出了三聲沙啞的大笑。
這笑聲里透著老牌梟雄的狠辣,也透著末路狂花的無奈。
「育良啊育良。」
趙立春指了指高育良,眼底的情緒由對抗徹底轉為了認同。
「是我老眼昏花,被李達康的偽善蒙蔽了雙眼,反倒錯怪了你的一片苦心!」
他斂起笑容,原本佝僂的後背猛地挺直,一股凜冽的殺氣轟然炸開。
「你猜得沒錯,鐘王兩家打著大義的旗號,就是想企圖徹底吞併漢東政治和能源基本盤的貪婪絞殺!」
趙立春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是想起了這幾天在京城遭受的屈辱。
「他們以為掐斷了我的資源,就能逼我引頸就戮?」
「這幫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真以為我趙立春是麵團捏的?!」
趙立春神色複雜地看著高育良,毫無保留地交出了最後的底牌。
「萬般無奈之下,我只能舍了這張老臉。」
「求到了工程師的弟子,改革派楊老門下,徹底宣誓投誠,才勉強換來了今天這一線生機。」
他喘了口粗氣,語氣變得無比凝重和神秘。
「育良,今天既然把話說開了,我也開誠布公的說了吧。」
包廂里的溫度似乎瞬間降到了冰點。
祁同偉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趙立春盯著高育良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當年我上調京城的時候,向中央極力推薦你接任漢東省委書記的人選,根本不是走過場。」
「並且,當時你已經順利通過了中組部的初步考核,這板上釘釘的事,馬上就要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