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委大院,書記辦公室。
沙瑞金癱坐在寬大的真皮轉椅上,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
他後背全是冷汗。
窗外漢東的驕陽似火,他卻如墜冰窟,渾身發抖。
剛剛結束的常委會,就像一場荒誕至極的噩夢,一遍遍在他腦海里回放。
省長當眾暴打紀委書記!
省軍區大佬在旁邊拍手叫好!
這哪裡是漢東省委?這特麼簡直是銅鑼灣扛把子在搶地盤!
他這個省委書記,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擺設。
不。
連擺設都不如。
「完蛋了……」
沙瑞金喃喃自語,指尖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漢東的局面,徹底失控了。」
屈辱。
極致的屈辱。
沙瑞金哆嗦著手摸出一根煙,打火機連按了三次,火苗都沒竄出來。
甚至在這一刻,他生出了向上級遞交辭職報告的絕望念頭。
惹不起,我躲還不行嗎?
就在這時,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驟然響起!
沙瑞金手一抖,沒點著的菸頭掉在大腿上,嚇得他差點蹦起來。
他急忙抓起話筒,聽筒里傳來的絕密消息,卻讓他猶如遭到五雷轟頂。
中央指導組,已經落地漢東。
而且,是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
帶隊的,是剛正不阿、威望極高,各方派系都能接受的中央政法委前副書記,駱山河!
更要命的是,上面給出的理由也很直接。
漢東省委班子殘缺不全,日常運轉已經實質性停擺。」
省內系統性腐敗,派系亂鬥嚴重,甚至出現省委常委聯手構陷副省長等惡劣行徑。
鑑於漢東地方本級已完全無力自救。
中央決定,即日起,由駱山河同志帶隊,中央指導組正式落地漢東。
沙瑞金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頭皮發麻。
還有2天就過年了,在這個節骨眼上下派指導組,意味著漢東的情況已經危急到了不得不使用雷霆手段的時候了。
意味著上面已經完全不信任他了,他這幾個月在漢東的所有操作,都將被徹底否定。
更意味著,他這個省委書記,已經成了一個笑話。
「我的政治生涯,算是徹底交代在這了。」
「高、育、良!」
沙瑞金的喉嚨里,發出瀕死般的悽厲嘶吼。
雙眼瞬間布滿可怖的血絲,一股極其癲狂的戾氣從心底直衝天靈蓋。
「你斷了我的前程,老子就是死,也要拉著你一起下地獄!」
......
夜色籠罩,漢東迎賓館的大門外,冷風捲起地上的幾片枯葉。
幾輛掛著京牌的黑色轎車穩穩停在樓下。
中央指導組的豪華天團,正式亮相。
走在最前方的,是指導組組長駱山河。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頭髮花白,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那雙眼睛,卻如同鷹隼般銳利,不怒自威。
只一站,一股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頂級清流氣場,便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的到來也是幾方博弈的結果,各個派系都信任他。
落後半步的,是中組部副部長靳方針。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目光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四周,除了帶林重山來就任外,還準備全面清查漢東的政治生態。
但人群中,怨氣最重、最引人注目的,卻是一道面色陰鷙的身影。
林重山。
上次在漢東大敗虧輸,調查組不僅沒查出趙家,還惹了一身騷,他幾乎身敗名裂。
現在,他在鍾震國的強行保舉下,拿著「漢東省委副書記」的任命狀,降職實用,戴罪立功。
說白了。
這是給他最後一次翻盤機會。
林重山抬頭看著迎賓館外那片漢東的夜空,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高育良。
祁同偉。
我林重山從地獄裡爬回來了!
這一次,不把你們千刀萬剮,我誓不為人!
跟在林重山身後的,全是一張張熟悉的臉。
公安部副部長秦風,笑得跟彌勒佛一樣,兩眼卻滴溜溜亂轉。
最高檢副檢察長方明遠,提著個公文包,滿臉嚴肅。
還有那個挨了祁同偉一頓毒打的紀委監委主任周正平。
不僅如此,這一次,公安部刑偵局、最高檢第三檢察廳的精銳盡數壓上。
這一次,陣仗很大。
大到足以讓整個漢東官場喘不過氣。
就在眾人剛剛進門時,一輛黑色奧迪風馳電掣般衝進迎賓館大院。
車還沒停穩,沙瑞金就推開車門跌撞著跑了下來。
哪裡還有半點封疆大吏的體面?
他一路狂奔進一樓大廳。
一看到駱山河,沙瑞金的眼眶當場就紅了。
那叫一個委屈,那叫一個悽慘。
他不管不顧地衝上去,一把死死攥住駱山河的手。
「駱老!靳部長!你們可算來了啊!」
沙瑞金徹底丟掉了省部級大員的最後一點體面。
「你們要是再晚來一步,我這把老骨頭,就要交代在漢東了!」
駱山河眉頭一皺,不動聲色地抽回手。
「瑞金同志,注意影響,這像什麼話?」
「天塌下來,有黨紀國法頂著!」
沙瑞金猛地抹了一把老臉,指著門外瘋狂控訴。
「黨紀國法?在漢東,他高育良就是法!」
「他已經把省委大院,變成了他個人的黑社會堂口!」
林重山聞言,眼睛猛地一亮,機會來了啊!
「沙書記,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他高育良又搞什麼花樣?」
沙瑞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開始添油加醋地還原剛才常委會上的名場面。
「簡直是駭人聽聞!令人髮指啊!」
「就在剛才!常委會上!」
「代省長高育良,僅僅因為意見不合,當場發飆!」
「直接暴揍了省紀委的田國富同志一頓!」
秦風正拿著紙杯喝水,聽到這句「噗」的一聲,水全噴在了旁邊周正平的褲腿上。
周正平臉都綠了,充滿壓迫感的眼神死死瞪著秦風。
「周主任,不好意思,水太燙,燙嘴。」秦風掏出紙巾胡亂擦了兩下,眼底卻閃過一絲憋笑的精光。
完,他趕緊把臉偏到一邊。
不能笑。
絕對不能笑。
這是嚴肅場合。
雖然聽起來確實有點離譜。
育良同志啊育良同志。
你這工作風格,真是越來越奔放了。
靳方針推眼鏡的手僵在了半空,滿臉的不可思議。
堂堂代省長,打紀委書記?
這到底是省委常委會,還是小學生搶板凳?
沙瑞金痛心疾首,聲音越發悲憤。
「他仗著自己懂幾手擒拿!」
「當著全省常委的面,把田國富同志按在桌上,瘋狂毒打!」
「可憐田書記一個快六十的人,一屁股結結實實摔在地上,保溫杯里的枸杞水貼了滿頭都是,像個麻子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