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勇看了他幾秒,忽然笑了。
「好,好一個不能先入為主。」
「同偉同志!你現在掛著公安部副部長的頭銜,確實是風光無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但你別忘了,除了這個你更是漢東的副省長!」
「你下一步可是要進漢東省委常委班子的!」
「你的根還是在漢東。」
這句帶著赤裸裸威脅的話砸下來,祁同偉立馬擺出一副虛心受教的姿態。
「首長的教誨,同偉謹記。」
王勇轉過身,聲音終於帶上了權力場裡的壓迫感。
「塔寨可以查,毒販也可以抓。」
「但到了粵東,不管查到什麼,只要是涉及副廳級以上的幹部。」
「尤其是牽扯到粵東省委、省政府層面的案情!」
「你必須第一時間,單線向我匯報!」
祁同偉心裡殺意翻湧。
「好大的一張口啊!」
「不僅想截胡案件,還想把我和塔寨案都變成你手裡打擊異己的政治籌碼!」
他抬起頭,臉上卻露出一絲遲疑。
「王書記,如果塔寨背後真有大人物......」
「您能替我兜底嗎?」
王勇眼底閃過一抹滿意。
他以為這個從底層爬上來的草根,終於還是被前途給嚇怕了。年輕幹部,升得越快,越怕摔死。只要怕了,就能牢牢拴在手裡。
他緩緩走回來,語氣變得沉穩且蠱惑。
「同偉同志,你能有這個政治覺悟,我很欣慰!」
「中央政法委,當然會保護敢辦案的幹部。」
「只要你方向別偏,程序別亂,該請示的請示,該匯報的匯報。」
「我可以保證,你祁同偉可以平平安安回漢東。」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入常的事,也不會有人再卡你。」
祁同偉心裡冷得發笑。
「終於露底了。」
「不是不讓查塔寨,是要控制塔寨查到誰,怎麼查,什麼時候查,想拿粵東的事去換你的政治資源!
他低下頭,像是認真思考了很久。
「王書記,我明白了。」
王勇眼神舒展:「明白就好。」
祁同偉緩緩說道:「到了粵東,我一定多看,多聽,不急於冒進。」
「涉及到重大幹部問題,我絕不敢擅自做主。」
王勇滿意地靠回沙發上,擺了擺手。
「去吧,年輕人放手去干。這才是成熟幹部該有的樣子。」
祁同偉起身:「那我就不打擾王書記工作了。」
王勇點點頭。
祁同偉剛走到門口,王勇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
「同偉同志。」
祁同偉停步回身:「王書記。」
王勇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年輕人,要懂得給自己留後路。」
「高育良護得了你一時,護不了你一世。」
辦公室里,空氣像忽然結了冰。
祁同偉的眼神,在那一瞬間沉到極致。
可下一秒,他微笑著挺直了腰板回應道:
「首長的肺腑之言,祁同偉一定銘記在心!」
他說完,轉身離開。
門關上的剎那,祁同偉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
走廊里,他步子不快。
每一步,都像踩在心口那團火上。
「護不了我一世?」
「王勇啊王勇,你真以為我祁同偉走到今天,靠的是別人護著的?」
......
祁同偉回到漢東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沒去別處,一路風塵僕僕,一把推開了高育良書房的大門。
「老師!」祁同偉的聲音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寒意。
他大步走到書桌前,直接把王勇在政法委辦公室里的那些話,那些明槍暗箭的試探,原原本本倒了出來。
「王勇那個老東西,急不可耐地跳出來攔我的路。」
「他絕對不乾淨!」
「我甚至懷疑,實際上是想把案子攥進自己手裡,他就是塔寨背後的那個通天保護傘!」
祁同偉雙手撐在桌面上,壓著滔天的怒火,眼神如刀般鋒利。
高育良沒有立刻接話。
他端起紫砂杯,走到窗前,背對著祁同偉,沉吟了許久。
窗外漆黑一片。
「他急了。」
祁同偉一愣。
「同偉啊,你把王勇看低了。」高育良輕輕搖頭,語氣平靜,卻透著股看穿一切的通透。
「他這個位置,堂堂中央政法委書記,位列中樞局委。」
「格局再小,也不至於自降身段去給一個地方毒村當什麼保護傘。這買賣他不會幹。」
祁同偉直起身子,眉頭緊鎖:「那他圖什麼?」
高育良轉過身,眼底閃過一抹極其駭人的冷芒。
「他真正看重的,是粵東那塊龐大無比的政治版圖!」
「眼下政法委系統的權力正在瘋狂交接震盪洗牌。」
「王勇這是想趁著手裡的權柄還在,借著塔寨這個案子,把他的基本盤釘進粵東!」
這話一出,祁同偉後背瞬間爬滿了一層白毛汗。
事情比他想的還要棘手百倍萬倍。
「也就是說,他想利用塔寨案,重塑整個粵東的政治格局,甚至摘咱們的桃子。」
「對。」高育良冷笑一聲,「這才是他想在半道上攔你、噁心你的真正原因。」
祁同偉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氣,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那這就麻煩了。」他低聲道,「那我這次南下恐怕還不是緝毒這麼簡單。這等於是進了一張鋪天蓋地的權力鬥爭大網裡。」
一個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他頓了頓,眼裡多了幾分冷意。
「粵東不是漢東。咱們在那裡沒根,沒人。真到了關鍵時刻,要是下面陽奉陰違,省里冷眼旁觀,專案組很可能連門都摸不到。」
「我最怕的是,他們表面配合,背地裡拖時間,泄密,毀證,讓咱們的人成孤軍。」
高育良看著焦躁不安的祁同偉,突然淡淡地笑了。
「誰說我們在粵東沒有助力?」
祁同偉抬頭:
「老師,您是說公安部的秦風?」
「還是國安部的郝保國部長?」
「又或者是咱們學院派的掌門人,梁遠山老首長親自下場?」
高育良沒回答。
他只是抬手,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花板。
那動作輕得很,可祁同偉的瞳孔卻猛地一縮。
「比我高。」
高育良緩緩開口意味深長地吐出一句話。
「比郝保國高。」
「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比他王勇也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