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接著傳來何黎明四平八穩的打官腔:
「同偉啊,聽說你高升公安部副部長了,還沒來得及恭喜你。怎麼這個點想起來找我?是政法委有新的指示?」
祁同偉沒心思繞彎子。
「來一趟省長辦公室,現在,立刻。」
何黎明明顯愣住了。
「省長辦公室?高省長找我?」
「對。」
祁同偉頓了頓,壓著情緒補了一句。
「你最好一個人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像是在判斷什麼。
最後,何黎明還是開口了。
「好,我馬上到。」
半小時後,門外傳來腳步聲。
步子很穩。
門一開,何黎明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得很整齊,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連皮鞋都擦得發亮。
今年快六十了,頭髮一絲不亂,腰板也挺著,眼神里還帶著老政法幹部慣有的沉穩。
「高省長。」
他先跟高育良打招呼,轉頭看向祁同偉。
「同偉,這麼急找我來,是哪裡有情況了?」
高育良沒跟他寒暄,直接把桌上的材料推了過去。
「你先看看這個。」
何黎明低頭一掃。
第一頁,京海強盛集團。
第二頁,高啟盛。
第三頁,東山塔寨線。
第四頁,幾份被強行壓下去的案卷匯總圖。
何黎明翻了幾下,臉色還沒變,嘴上先穩住了。
「高省長,這些材料我之前過過眼。地方上協調辦案,程序上有反覆,這是常規操作。」
高育良冷笑出聲。
「常規操作?」
「京海的強盛集團!高啟盛!還有塔寨的毒品線!」
「老何,事到如今,你還要拿這套官話糊弄我?這些年你到底在給誰當保護傘!」
何黎明連連擺手,甚至裝出了一副委屈的嘴臉。
「高省長,京海的水深,情況太複雜。我也只是照章辦事,理順地方關係。」
「那個強盛集團,畢竟是京海的納稅大戶,我也就按規定給了點便利......」
「放屁!」
祁同偉終於忍不住了,直接紅著眼睛爆粗口打斷了何黎明的辯解。
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帶自己入行的老班長。
「師傅,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拿我當傻子涮嗎!」
祁同偉一巴掌拍在卷宗上,指著那些鐵證。
「高啟盛涉毒!走私!你替他抹了多少次帳!」
「當年我剛進省廳,是你手把手教我,說咱們的槍口絕不能對著老百姓!」
「可你現在在幹嘛!」祁同偉咬牙切齒。「你現在居然給那群吃人血饅頭的黑惡勢力當了看門狗!」
何黎明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辯解。
「同偉,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祁同偉盯著他,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你告訴我,二十年前你教我的那些話,都是裝給我聽的?」
「還是你真覺得,手裡的權力夠大,只手就能把黑的洗成白的!」
何黎明喉嚨里像卡了什麼,半天沒出聲。
高育良這才靠在椅背上,淡淡開口。
「老何,咱們別繞彎子了。」
「我只問你,強盛集團手裡到底攥著你什麼致命的底牌?」
「你這麼不計後果地替他們平事、堵嘴、當黑傘,到底圖什麼?」
何黎明抬起頭,那一直滴水不漏的眼神終於慌了。
「我沒有......」
高育良一步跨過桌角,一把揪住何黎明的衣領,聲如洪鐘。
「你他媽還要跟我唱戲!」
祁同偉也忍不住了,聲音一下壓不住。
「不過就是一段風塵女人的錄音,不就是生活作風那點爛帳嗎!你早點跟組織透底能死嗎?」
「你是堂堂正廳級政法委副書記!真要是被抓了這點小辮子,咬牙扛一下不就完了!」
「頂天了背個大處分,你至於像條狗一樣被別人拴著脖子,走到今天這種十惡不赦的絕路嗎!」
這番話像滾油澆心。
何黎明整個人觸電般僵住了。
高育良目光一閃,敏銳察覺到裡面的貓膩,順勢鬆開他的衣領,微微眯眼。
「這麼說,還不是錄音的事?」
何黎明低下頭,老態盡顯,手抖得像篩糠一樣。
好半天,他才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啞著嗓子慘笑。
「同偉……你真以為,我會因為一段破錄音就出賣一輩子嗎?」
祁同偉猛地抬頭。
「那他們手裡捏著的是什麼?」
何黎明的喉嚨滾得厲害,像是每一個字都要把他活剝一層皮。
「是我兒子。」
房間裡瞬間靜了。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幾張照片,眼眶瞬間紅透了。
「十年前,因為一個案子,我兒子在京海被罪犯的同夥綁了。」
「是高啟強出面把人『救』了回來,表面上是幫我,實際上是把我兒子直接送去了境外。」
「從那以後,每隔一段時間,他就給我寄照片,寄信報平安。」
「如果不按他說的做,收到的可能就是我兒子的手指,甚至是腦袋!」
何黎明徹底崩盤了,老淚縱橫。
「同偉,拋開工作,我也是個當爹的啊!」
「我他媽什麼都知道,我知道那是在作惡!」
「可我能怎麼辦?我為了保兒子命,被逼著低了第一次頭,後來就只能一路在泥潭裡爛到底!」
「我想下船啊,可他們根本不給我留活路!」
祁同偉一把奪過那疊照片。
第一張,孩子還很小,站在海邊。
第二張,長大了些,坐在一輛車裡,臉上沒什麼表情。
第三張,衣服變了,背景也變了。
可祁同偉只掃了兩眼,眼神就沉了。
他伸手,把照片倒過來,又放回去,盯著邊角和光線。
「這不是真的。」
何黎明猛地抬起頭,滿臉不可置信:「你說什麼?」
祁同偉的心都在滴血。
就在前不久,他和高育良玩過一場照片造假的反殺大戲!
他對那些光影錯位和PS痕跡很敏感。
「這照片是舊圖合成的!」
祁同偉指著照片上人物邊緣那極不自然的像素噪點。
「你看看這光線角度,人物的陰影跟背景完全是割裂的!這就是低劣的摳圖!」
何黎明臉上的血色瞬間沒了。
「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