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飛的思緒徹底被拉回了那個血腥暴雨的夜晚。
「那天夜裡,我和宋楊根據線索摸進了一處疑似的窩點。」
「我們在裡面抓到了林勝文,當場繳獲了好幾公斤的冰毒成品!」
「那是絕對的鐵證啊!我以為案子終於能破了。」
他的聲音忽然抖了一下。
「可我們還沒把人押出院子,整個塔寨的燈瞬間全亮了。」
「狗叫,摩托聲,鐵門聲,全出來了。」
「村民拿著鋤頭、鋼管、手電筒,從巷子裡衝出來。」
「他們不喊打,也不喊殺。」
「就這麼死死堵著你,幾百號人壓上來,一直往死里推搡!」
李飛痛苦地揪住自己的頭髮,眼底全是絕望。
「宋楊為了掩護我突圍,被他們活活弄死了在人堆里......」
說到這裡,他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
「那幫畜生不僅毀了現場,還反咬一口,說宋楊是自己意外摔死的!」
「冰毒沒了,林勝文也被放了,我反倒成了害死戰友的嫌疑人!」
李飛猛地抬頭,聲音嘶啞。
「祁部長,如果是你,你信嗎?」
祁同偉沉默了兩秒。
「不信。」
就這兩個字。
李飛的眼淚差點掉下來,這是唯一一個乾脆利落告訴他「不信」的領導!沒有打官腔,沒有和稀泥!
祁同偉翻了一頁筆記本。
「當時有沒有懷疑過,你們的行動,被提前泄密了?」
李飛整個人一僵。
「泄密?」
祁同偉盯著他。
「你們剛摸到製毒點,全村就能瞬間圍上來。」
「這很有可能是有人提前知道你們要去哪裡。」
李飛呼吸急促起來。
他這些年不是沒想過。
只是他不敢深想。
因為一旦往這個方向想,就意味著東山市公安系統內部有人在保護塔寨。
李飛咬牙。
「知道我們行動方向的人不多。」
「我的直接領導,馬雲波局長曾經勸過我,讓我別衝動。」
「可出事後,也是他頂著天大的壓力,拼死保下我,把我送到了漢東。」
「我不敢想.......」
祁同偉合上筆記本。
「馬雲波勸你別去。」
「你去了之後,他又保你。」
「有意思。」
李飛猛地抬頭。
「祁部長,馬局不是壞人!」
這句話幾乎脫口而出。
說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祁同偉看著他,語氣很平。
「我沒說他是壞人。」
「但一個案子裡,不能靠感情判斷誰乾淨。」
李飛張了張嘴,卻無話可說。
祁同偉沒有繼續往下深挖。
聰明人點到即止,他已經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站起身來。
「到飯點了,陪我下去吃個飯。」
李飛直接傻眼了。
堂堂公安部副部長,要跟自己這麼個小警員同桌吃飯?
「我?」
祁同偉瞥他一眼。
「辦公室里還有第二個李飛?」
趙東來站在旁邊,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他踢了李飛一腳。
「還不趕緊去?祁部長請客吃飯,這待遇可不常有。」
......
飯局很簡單。
沒有酒。
只有兩盤最簡單的家常小炒,一葷一素,外加一壺濃茶。
李飛坐得很拘謹,筷子都不知道往哪放。
祁同偉倒了杯茶,推過去。
「別緊張,現在也不是上班時間,放鬆點。」
李飛捧著滾燙的茶杯,心裡七上八下。
「祁部長,我就是想不明白......」
「您這麼大的領導,為什麼要見我?」
祁同偉夾了一口菜。
「因為你進過塔寨。」
李飛苦笑。
「可我那次,失敗得很難看。」
祁同偉抬頭。
「打仗,失敗不可怕。」
「沒人替你兜底,才可怕。」
李飛一下沉默了。
祁同偉問:「塔寨讓你吃了這麼大的血虧,差點連命都搭進去,為什麼還不去交警隊或者治安大隊?還要死磕禁毒口?」
李飛低著頭,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宋楊死在那兒,至今連個說法都沒有。」
「我如果不親自把那幫人抓了給他一個交代,我這輩子都沒臉閉眼。」
祁同偉沒作聲,直接拿過李飛的空碗,拿起飯勺,親手給他盛了冒尖的滿滿一碗大白米飯。
「宋楊,家裡還有什麼人?」
李飛點點頭。
「有個女朋友,叫陳珂,本來快結婚了。」
「宋楊死後,她一個人留在東山太痛苦,後來好像也搬走了。」
祁同偉沒再問。
伸手從貼身的內衣口袋裡,摸出了一張舊照片,放在桌上。
邊緣已經泛黃卷邊,顯然是被主人摩挲過無數次。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緩緩推到李飛面前。
「看看。」
李飛低頭看去。
那是幾名年輕警察的合影,幾個人攬著肩膀,笑得肆意飛揚,滿臉都是青春熱血的衝勁。
他一眼認出了最邊上那個眼神鋒利、滿臉桀驁的年輕人。
正是年輕時的祁同偉!
「這裡面七個人,全都是我同生共死的兄弟。」
「但活到今天的,只有我一個。」
李飛猛地一怔,滿臉震駭地看向祁同偉。
他第一次在祁同偉這位大人物身上,看見了一種和自己很像的東西。
祁同偉把照片收回去。
「我今天請你吃這頓飯,不是為了給你畫大餅,也不是覺得你有多少利用價值。」
「是因為我知道,一場仗打完,那個唯一活下來的人,心裡到底有多煎熬,到底有多恨!」
李飛的眼眶又一次紅了,淚水再也忍不住將要決堤而下。
這種感同身受的撕裂感,比任何大領導的空頭支票都管用百倍。
祁同偉拿起筷子,夾起一大塊紅燒肉,重重放在李飛的白米飯上。
「吃飽。」
李飛怔怔看著碗裡的菜。
祁同偉低聲道:「活人替死人吃的。」
這一句話落下。
李飛再也繃不住,滾燙的眼淚吧嗒吧嗒地砸在碗裡,和著米飯。
他猛地端起碗,大口大口、狼吞虎咽地往嘴裡扒飯,連著咸澀的淚水,嚼得咯吱作響。
祁同偉沒有催他,只是倒了一杯茶,推到他手邊。
「慢點吃。」
李飛抬起頭,眼眶通紅。
「祁部長,我能回東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