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遠處的山巔,裴東明聽著這番話,身影略顯蕭索。
看向蒼夢露的眼神中帶著一抹滄桑。
夢露,你錯了。
不是你先喜歡上我的,是我先喜歡上你的。
裴東明的思緒陷入回憶。
那年,蒼夢露二十五歲,他三十二歲。
他奉命前往夢州拜訪一位長輩,恰逢蒼夢露所在的小隊正在執行任務。
那位長輩放心不下,便令他暗中護道。
於是,他就那樣隱匿在暗中,靜靜注視著蒼夢露。
看著她帶隊時的冷靜果決,看著她戰鬥時颯爽英姿,看著她對下屬溫婉有禮……
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覺到,蒼夢露這個人,深深烙印在了他的心中。
那一次她以為是巧合的英雄救美,也並不是巧合。
而是他當時在解決他的敵人之後,卻遲遲沒看到蒼夢露的身影,便特意去尋找她的。
最後關頭趕到現場,正看見她力竭倒地。
那一刻,他沒有絲毫猶豫,一步跨出,擋在了她的身前。
那從來都不是命運的安排,而是他蓄謀已久的保護。
所以,並不是蒼夢露先認識他和喜歡他的,而是他先認識和喜歡對方的。
不過他一直沒告訴對方罷了。
陳天之聽完兩人簡短的故事,沉默了片刻,看著蒼夢露的側臉。
心中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從蒼夢露剛才的話語裡,他聽不出絲毫對大周的仇視。
也沒有了對當年那個對蒼家滅門之人的刻骨仇恨。
她很理智,也很清醒!
陳天之感覺,有希望啊!
他微微偏過頭,看向裴東明所在的方向,給隱匿的裴東明使了一個眼神。
裴東明瞬間讀懂了他的意思,身軀猛地一震,下意識想要衝出去阻止。
可他的雙腳卻卻怎麼也邁不開。
他想要阻止陳天之,卻又隱隱期盼這小子真能把那層窗戶紙捅破。
他真的累了,不想兩人如此繼續下去了。
都快過去二十年了!
他始終沒有勇氣親口告訴蒼夢露真相,也摸不透蒼夢露的心裡到底是什麼看法。
現在,他不想這樣互相耽擱下去了。
不如就讓陳天之去打破這僵局吧。
哪怕真相大白後,蒼夢露眼中的愛意化作滔天恨意,他也認命了。
只要蒼夢露能徹底放下他,能毫無牽掛地去過新生活,能擁有屬於自己的家庭……
哪怕那個陪在她身邊的人不再是他,也好過現在這樣。
陳天之見裴東明居然沒有出來阻止自己,他會心一笑。
隨後笑著看向眼前的蒼夢露,說了一句牛就頭不對馬嘴的話。
「蒼大人,我給您講個故事吧。」
蒼夢露眉頭微蹙,神色疑惑,這怎麼突然就要講故事了?
自己有這麼脆弱嗎,需要你來講故事開導自己看開些?
陳天之沒有理會她,而是自顧自開口道:
「從前,有兩個人,他們分隔兩地,剛開始互不相識,後來因為機緣巧合相識,到相熟相知……」
聽著聽著,蒼夢露眉頭冒出幾縷黑線。
這不就是他和裴東明的事情嗎?!
你現在說出來,是在打趣自己嗎?
不過繼續聽著聽著,蒼夢露那那不善的眼神和黑線漸漸消散。
眼中出現一絲迷茫和疑惑。
陳天之的聲音低沉下來,一字一句,如同重錘,敲擊在蒼夢露的心頭。
「後來,女子的家族犯了重罪,朝廷震怒,要誅滅其全族。」
「當時,那男子已經在朝廷身居高位,前途無量,他不忍心看著心愛的人死去。」
「於是,他用自己的性命和前途做擔保,向朝廷求情,保下了那個女子一命。」
「他以自己大道立誓,若女子日後叛國,他便身死道消。」
「朝廷看在男子的實力和面子上,放過了那個女子。」
「但為了防止萬一,朝廷做出了一個後手,讓那男子親自帶隊,去屠殺女子的滿門。」
「男子接下了這道命令,他知道,唯有如此,朝廷才會安心,心愛之人才能活下來。」
「於是,女子的家族滿門被滅,只留下女子一人。」
「最後,男子因為這件事愧對女子,知道他做出的這件事,已經不能讓他們兩人在一起了。」
「於是,他選擇了疏遠,選擇了逃避,用冷漠來掩蓋那深入骨髓的愛意。」
陳天之講完了。
而蒼夢露整個人,徹底僵在原地,久久沒有回神。
周圍的山風、蟲鳴、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這一刻消失了。
她的世界裡,只剩下陳天之剛才說的那番話。
回想到這些年來的一切,想到當初蒼家滅門的種種。
為什麼她能活下來,為什麼她依舊能在靖妖監裡面,為什麼她依舊能成為夢州靖妖副總司……
只因為,這一切,都是背後有一個人用命保下的她!
回想當初,真正面對被滅門的蒼家之時。
那時候的她,心中的確生出過叛逃的念頭,心中也對大周生出幾分怨恨。
不過後來都漸漸消散了。
如果當時……她真的叛逃離開大周了,那以性命為她作保的裴東明該怎麼辦?
一想到這,蒼夢露只覺得後背發涼,冒出陣陣冷汗。
要知道,那時候的裴東明六十五歲,剛突破觀天境不久,有著大好光明未來。
可為了保她,他毅然決然地將這條命押了上去。
那時候的裴東明,是有多麼信任她啊?
信任到寧願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賭她不會反。
可那時候的她呢?
她連自己都不確信會做出如何選擇。
一股巨大的酸楚湧上心頭,這些年來的種種不解困惑,她都突然明白了。
蒼夢露滿臉呆滯的看著陳天之,眼神中充斥著不可置信:
「陳天之……你說的,是真的嗎?!」
陳天之沒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轉過頭,看向了裴東明所在的那座山巔。
蒼夢露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在那裡,裴東明已經不再隱藏。
他一步跨出,便跨越了數百丈的距離,落在了這座山巔之上。
就站在蒼夢露身前一丈不到的地方。
這位執掌雲州靖妖監的靖妖總司,這位高高在上的觀天境強者。
此刻微微低垂著頭,內心忐忑不安,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憂慮。
就這樣忐忑地面對著眼前的蒼夢露,也猜不透她此刻究竟是怎樣的神情。
「裴東明,陳天之說的是真的嗎?」
裴東明眉頭緊皺,微微點頭,滿是不安的等待蒼夢露的反應。
蒼夢露整個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久久沒有開口。
陳天之眼珠一轉,看著現場氣氛凝固的兩人,心裡直打鼓。
這事兒……到底是辦砸了,還是辦成了?
他撓了撓頭,隨即明智地做出了決定——此地不宜久留!
當下,他腳下抹油,悄悄往後蹭了幾步。
猛地一轉身,化作一道流光,屁顛屁顛地朝著水源縣青銅巨門的方向飛去。
那樣子,頗有一種辦完壞事就偷偷溜走的感覺。
溜了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