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美人,陳理。
陳理站在街道上。
他怔怔地看著水面,看著他自己。
怎麼會是這樣呢。
怎麼會是這樣呢。
陳理不知道,他只是看著倒影里的自己。
原來我一生所求的那點奢望,不過是在我自己身上留下來的痕跡。
那我所作所為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陳理恍惚了一瞬間。
而伴隨著那人的呼喊聲。
四周的眾人幾乎同時轉過頭來,看向了那邊的陳理。
亂世是吃人的。
在這樣一個世道,沒有保護自己手段的情況下,陳理就是眾人眼中的香餑餑。
美貌是上天的賜予。
卻也是上天的詛咒。
陳理一言不發,他張了張嘴,似乎是想要說什麼。
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直到有人開始動手動腳。
這是明末的江南。
是亂世的江南。
煙雨江南被血液和欲望所覆蓋,所有人都想要對這個所謂的天下第一美人一親芳澤。
至於這個天下第一美人實際上是個男的。
好像沒人想要管這麼多了。
街上多的是習慣於犯罪的混球。
反正在這個時代,官府的約束力已經沒有多少了。
誰能攔住他們呢?
好像沒有人。
那些平常同樣被欺負的人,發現了更好欺負的對象,於是同樣蜂擁而上。
陳理不知道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
只知道他心裡好像有一道聲音在怒吼。
明明他已經渾渾噩噩地飄了這麼多年了。
明明他已經不在意這些,他都已經靠著這些換吃的了。
可是。
可是他。
陳理的心中,好像多出了一個小人。
那是他認為的,他一生苦楚的源頭。
那個毀掉他名聲的商人,而站在這個小人身邊的,還有另一個小小的自己。
那是年少的時候,勇於反抗,殺死商人,還帶著執念闖蕩江湖的自己。
他好像突然醒了,就好像是這場夢該要結束。
夢的主人突然意識到自己這輩子到底做了什麼。
陳理突然醒了過來。
他拿起了地上不知道誰掉下來的刀。
砍下了身後那個大漢的腦袋。
陳理舉著帶血的刀,用那帶血的刀指著邊上站著的所有人。
像是一個人突然醒了。
像是一頭年老的野獸,在經歷了一生的挫折之後,終於重新尋回了反抗的勇氣。
陳理舉著刀,一步一步走出人群。
一身白衣被染上了紅色,恍若從血海深處殺出來的魔鬼。
又好像是一身大紅的嫁衣。
這個天下第一美人,離開了江南。
他搶了一艘烏篷船,跌跌撞撞地向外劃著名。
江南的東面,有很多不大不小的島嶼。
他要去那裡。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那裡,也有可能只是想要離開這裡吧。
直到。
直到他來到了一個島嶼。
這個島嶼不大不小,似乎是也就比一個村子大一點。
他跌跌撞撞地下了船,向著島中心走去。
島上似乎是有什麼力量,讓他一點點地恢復了身上的力量。
又好像是他的靈魂正在拽著自己的身體走。
他走到了島中心。
看到了一個很小很小的島心湖。
他低下頭,看著湖面上倒映出來的自己,他似乎是明白了什麼。
他指了指湖面,又指了指自己。
「哈!」
「天下第一美人!」
「天下第一美人...!」
「我陳理,才是天下第一美人!」陳理仰天大笑著。
笑著笑著,他終於笑不出來了。
早已精神失常的陳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身子。
「可是。」
「可是啊。」
「如果我是天下第一美人的話,那我能娶誰呢。」
「有了。」陳理指著自己,他自言自語。
聲音越來越大。
「我可以娶我自己。」
「我可以娶我自己!」陳理的雙手搖晃著。
他抬頭看著天空,像是明白了什麼。
他砍斷了樹枝,撐起了一副奇怪的骨架,放在了自己的對面,代表著自己。
可是,這樣不對。
這樣不對啊。
樹枝怎麼能代表天下第一美人呢。
樹枝怎麼能夠代表我自己呢!
陳理看著眼前毫無情感可言的樹枝,他又一次笑出了聲。
「對啊。」
「對啊!」
「樹枝憑什麼能夠代表我自己呢?」
似乎是被什麼東西所影響,陳理終於徹底瘋了。
瘋了的人,腦袋裡的想法是不講邏輯的。
他終於還是找到了最好的方式,解決這個問題。
「我嫁給我自己。」
「我嫁給我自己!」
「那,我把自己分開不就好了!」
這個地方後世叫...離魂村。
而這裡的鬼系靈力,是始終都存在的,它是世間罕有的絕地,會時刻誕生鬼系靈力。
不多。
但是在這種時候,足夠讓陳理變得更加瘋狂。
也足以撐著陳理,完成他最瘋狂的想法。
大雨在春雷的號召下落下。
密密麻麻地雨滴砸在地上,落在樹葉上,落在那一身...大紅色的嫁衣上面。
那是被血染出來的紅。
那是陳理用那柄大砍刀,用最粗糙,最痛苦的方式,一點點剝下來的皮。
那身皮被用樹枝撐起來,披著陳理一直穿在身上的那身白衣。
不過。
那身白衣早就被血液徹底染紅,失了原先的樣子。
反而是被雨水浸透,看上去沉重,向下墜著。
反倒是像真的嫁衣了。
陳理的骨,被鬼系靈力的力量撐著,硬生生地扛起了身軀。
撐著陳理的最後一口氣。
而那副男生女相,天下第一美人的好皮囊。
被樹枝撐著。
竟然被不知道什麼東西,從內到外,硬生生吹了起來。
看上去倒像是真人。
只是缺了眼睛,看不清世界。
春雷響起。
春雨連綿不絕。
空氣之中突然響起了敲鑼打鼓的聲音。
而後。
那聲音憑空變大,像是莫名冒出來的一樣。
「一拜天地!」
骨與皮向著天地一拜。
「二拜高堂!」
陳理將眼前的湖水視作高堂。
這湖水的倒影,讓他明白了自我。
讓他找到了「妻子」。
正應當是高堂!
「夫妻對拜!」
骨頭失去了皮的保護,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皮被樹枝撐著,一點點地轉過身來,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
而後。
一皮一骨。
夫妻對拜。
風停了下來。
雨停了下來。
失去了支撐的皮,趴在了骨的懷裡。
像是夫妻相擁。
禮畢。
婚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