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賞的聖旨繼續往下宣讀。
除了帶隊的李紅康後，一眾護駕的武官護衛，不少人當場也得到升遷，官職往上挪了一級兩級，
至於那些戰死、負傷的兵將，朝廷也給了格外的恩榮。
陣亡者撫恤銀子加倍，家中子弟可以承襲蔭補；受傷致殘的軍士，也准許退回原籍，由官府供養餘生。
可輪到隨行文臣這邊，卻並沒有任何得到實質的提拔。
「翰林院編修張興，此番隨行巡查，遇事沉穩、辦事有功，特加俸兩級，按正六品俸祿支給，另賜白銀二百兩。」
張興心中難免五味雜陳。
有高興，卻也藏著一點小小的失落。
不過他很快就想通了，在兵變平亂中，自己只是出口提醒了一下提防風險的緊要性，沒有實打實拼殺出力，朝廷這般處置並不算虧待。
聖旨宣讀完畢，張興回到翰林院當值，待到差事結束方才返回家中。
沒過多久，恭王府的侍從登門拜訪，帶來了恭王李正明的一番口信，還有賞賜物件。
侍從恭恭敬敬把話帶到： 「殿下吩咐在下轉告張大人，此番山海關出事，是大人及時點破風險，才給小公爺爭取到布防應變的時間。
大人這份功勞，殿下心裡清清楚楚。
殿下也曾在御前為大人請功，只是陛下覺得大人年紀尚輕，而且這份功勞沒有實打實的物證擺在明面上，因此只能給到加俸、賞銀的賞賜。
可殿下不會就此埋沒你的功績，特意送來白銀一百兩，另外備下一批金銀首飾，送給府上兩位快要臨盆的夫人，以及尚未出世的麟兒。」
張興連忙躬身行禮，恭恭敬敬謝過恭王的賞賜。
方才心底殘留的那一點失落，此刻一下子消散得乾乾淨淨。
但是這場山海關的兵變風波，還遠遠沒有結束。
最大的變局，出現在兵部與五軍都督府的權力博弈之上。
大順舊制八十年來，邊關駐軍巡查、糧餉核驗、軍備稽查、軍營弊案清查，一向以五軍都督府為主、兵部為輔。
都督府掌軍籍、掌駐防、掌屯田、掌帳冊；
兵部只掌調兵、行文、詔令、兵源調度。
長久以來，兵部對邊關軍務的核查權限，一直被都督府壓上一頭，很難真正深入軍營實權。
但山海關貪腐兵變大案一出，徹底打破了舊有格局。
兵部一眾堂官包括尚書趙恪和左右侍郎，從中嗅到的機遇，抓住了千載難逢的機會。
畢竟這次理由太硬，太充分了： 邊關駐軍數十年積弊深重，軍餉常年被剋扣、軍營私役泛濫、最後直接鬧出兵變謀逆。
這其中的根源，就是都督府獨掌軍中核查大權，自查自瞞並長期包庇！
兵部確認了這次兵變的始末後立刻上奏進言。
尚書趙恪在奏摺中直言，目前五軍都督府的權柄過大，並且對下屬的軍士自管自查，如此一來必生巨蠹；
只有軍政分權制衡，方能杜絕後患。
趙尚書的奏摺一上，標緻著兵部正式向五軍都督府宣戰，準備要搶奪邊關稽查、駐軍審計、糧餉覆核、軍營巡查的主導權。
從前是都督府說了算，兵部旁聽。
按趙尚書奏摺的意思 ，從今往後，由兵部主導核查，都督府協同配合就行。
近百年軍政舊規，一朝就要改寫。
五軍都督府這邊很快便收到風聲，得知趙尚書遞上奏摺，當即也草擬奏本遞送入宮。
由左都督定國公袁峰出面代表五軍都督府上言辯駁。
奏中寫道，山海關發生的貪腐兵變終究只是個案，是何紹武參將品行敗壞才釀成禍事。
就算其餘邊營之中還存在少許弊病，五軍都督府也會自行嚴審，全力肅清軍中貪蠹。
緊跟著又點明弊端，若是讓文官來主導軍務核查，營中將士心中必然不服，極易挫傷邊軍士氣。
再者，文官掌兵也並非就能杜絕貪腐，文官一旦手握錢糧核查大權，一樣會生出貪墨的心思。
兵部和五軍都督府搶奪軍務監察權的聲勢，很快就在朝堂上鬧得鋪天蓋地。
最開始，還只是兵部一眾官員輪番上疏進言，借著山海關兵變的弊案，痛陳都督府獨掌軍查大權的弊病。
可這事傳開之後，滿朝文官瞬間都聞出了味道。
這哪裡是簡單的整頓軍務？
分明是百年難遇可以藉機打壓武勛權貴，分割軍方實權的絕佳機會！
一時間，整個文官集團空前同仇敵愾。
各科給事中、御史、六部清流紛紛跟進上奏，人人開口都痛斥軍中亂象。
細數多年來武勛子弟盤踞軍營、敗壞軍紀、壓榨底層兵卒、剋扣軍餉、私役兵士的種種罪狀。
所有人的口徑高度統一，把邊關積弊、軍營腐敗、乃至地方匪亂難平的鍋，全都扣在了武勛武官的頭上。
字字句句，說得軍中武官仿佛禍亂朝綱，十惡不赦。
就連一心撲在吏治與財政改革之上，對文武之爭一向居中調和，選擇維持平衡的首輔胡惟正，在滿朝文官的大勢裹挾之下，也不得不順勢表態，
在隨後的一次出言站向文官一方，支持拆分都督府的專屬監察權，主張由兵部統籌軍務核查，杜絕軍中自查自瞞的弊病。
首輔之後內閣大員紛紛附和，一時間文武之爭的天平，幾乎徹底倒向文官集團。
原來也想藉機收回軍中監察大權的嘉治帝，看到文官們幾乎步調一致的進言，卻變得異常的謹慎起來，沒有半點順勢妥協的意思。
他沒有立刻下旨定奪，反而壓下所有奏疏，接連召見朝中世襲武勛將領，都督府高層重臣入宮面議。
這些老牌武勛大多是當年開國功勳的二代或三代，基本上都聽過家中先輩講述過他們起兵反明的事跡。
對面對皇帝的問詢，直言道出了最核心的前車之鑑，也是前明覆滅的關鍵癥結之一。
眾人一起進言：前明便是過度削弱武勛，將全軍監察、指揮、調遣大權全都收歸文官兵部之手。
文官熟讀經書、精通朝政，卻大多不懂兵事、不識軍務、不曉邊關虛實。
這群人只會朝堂空談、只會苛責軍紀，卻不懂練兵、不懂禦敵、不懂邊防布防。
戰時由文官遙控指揮大軍，外行管內行，將不識兵、兵不習戰，軍紀僵化、戰法死板。
最終前明的大軍屢戰屢敗，外擋不住外敵入侵，內壓不住民間叛亂，天下糜爛無藥可救，這才一步步走向亡國。
這番話，句句戳在要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