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父皇確認自己在儲位之爭中出局後，李正昱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不甘與憤懣，手指在袖中暗暗攥緊。
可事到如今，再爭辯也改變不了結果。
幾番心緒翻湧之後，他只能壓下心中那點奢望。
他抬眼看向嘉治帝，語氣帶上幾分哀懇：「兒臣明白，兒臣自知行事的短處，確實擔不起天下社稷的重擔，儲君之位，兒臣認了。」
「只是兒臣有一個請求，求父皇准許我繼續留在京師，不要把我派往天津就藩。
兒臣想留在京城，往後還能夠時常進宮探望父皇與母后。」
說罷，他微微低頭，擺出一副父子情深，不舍遠離的模樣。
嘉治帝望著眼前這個兒子，長長嘆了一口氣。
「也罷。朕准你，依舊留居京城。」
李正昱走出御書房，臉上根本藏不住那股濃烈的不甘。
此刻他哪裡還顧得上維持平日裡溫良謙和的模樣，看見等候在外的恭王、肅王二人，連半句招呼都不肯打，埋著頭腳步匆匆，徑直出宮回了自己的睿王府。
廊下只剩下恭王李正明、肅王李正和二人靜靜等候。
沒過多久，嘉治帝身邊一名貼身內侍快步走出來，躬身對著肅王李正和道： 「肅王殿下，陛下有請。」
李正和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入御書房。
屋內依舊只有嘉治帝孤身一人。
嘉治帝照舊先是溫言開口，誇讚他這一年體察民情，銳氣可嘉，敢直面地方積弊，膽識過人。
話還沒說完，李正和已經聽出了自己父親言語的意思，
他直接開口打斷了自己父親的話語，語氣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父皇！您這意思是想選二哥為太子？
既然您也清清楚楚看見我大順朝遍地弊病，眼下正是需要大刀闊斧徹底革新的時候，兒臣本就是新政最堅定的支持之人。
為何，您要選擇二哥，而不是我？」
方才李正昱失魂落魄匆匆離去的模樣，他全都看在眼裡。
他心裡已經明白，七弟已然出局，而現在，輪到自己接受最終的結果。
嘉治帝輕輕嘆了一口氣，神色凝重地看著自己這個兒子： 「你確有改革之心，可行事太過極端。
你的不少方略看著痛快，卻脫離朝堂現實。
若是真把這萬里江山交到你的手上，只會激化朝野上下各方矛盾，祖宗基業，說不定反而敗壞得更快。」
李正和心中不服，當即上前一步據理力爭。
「父皇！兒臣在外體察民間，親眼見過百姓受盡盤剝，也細細思索過對應的解決之策！
兒臣的辦法，才是根除弊病的良藥！」
嘉治帝搖了搖頭，平靜地掰出事例，「可你做事只看一時的成效，看不到背後長久的隱患。」
「還記得你前去京郊安平縣體察民情，你發現當地官吏欺壓百姓後直接諒明皇子身份，將當地大小官吏一股腦全部查辦，又直接拿出庫銀，給當地百姓普發賞賜福利。
可結果呢？不出三個月，那一地百姓再度返貧，日子根本沒有得到真正長久的好轉。」
「還有你巡查邊鎮軍務的時候，撞見軍中貪腐，又當即直接亮明皇子身份，當場拿下處置一批武官。
你心裡還覺得，這般行事，遠比二哥迂迴查案要做得乾脆利落，對不對？」
李正和昂聲回道：「難道兒臣這般雷厲風行，反倒有錯？」
「這就是你的老毛病。」 嘉治帝的聲音沉了下來，「表面上，你把所有問題一股腦擺上檯面，涉事之人當即懲處，看著大快人心。
可你全然不走朝廷既定的流程，凡事憑一己好惡行事。
靠的全是皇子身份帶來的威壓，而非制度法度。」
「你這般行事，看似當場把矛盾強行壓下去，卻不會依託朝堂制度去根治病根。
只靠個人威勢殺伐決斷，長此以往，朝中各方人心撕裂，朝政只會崩壞得更快。」
李正和依舊不肯服氣，據理力爭，一樁樁一件件搬出自己在外所見的民間疾苦、自己構思的革新對策，反覆辯駁。
御書房之內，父子二人你來我往爭辯許久。
嘉治帝又點出他不少短處：想法太過激進冒進，遇事行事魯莽衝動，平日裡待人又性情孤傲。
願意追隨他的，大多是一心求變的狂熱文人，卻不懂得籠絡平衡朝中各方勢力，文武勛貴、老臣大多與他疏遠。
真坐上儲君之位，滿朝文武很難齊心輔佐。
說到後來，二人語氣都漸漸加重，已然有幾分針鋒相對的架勢。
李正和胸膛起伏，滿心抱負得不到父皇認可，胸中憤懣難平。
嘉治帝看著眼前情緒激動的兒子，臉色也慢慢沉了下來，抬手打斷了他的爭辯。
「夠了，正和，朕心意已決。」
李正和頓時如同泄了氣的皮球，一腔爭辯的力氣瞬間散盡。
他心裡清清楚楚，大勢已去，再爭辯半分也毫無用處。
他茫然站起身，既沒有像李正昱那樣，為自己謀求往後的安置，也沒有看見殿內只有父皇一人，便生出什麼不該有的念頭。
就這麼失魂落魄，渾渾噩噩地退出了御書房。
嘉治帝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眼底掠過幾分欣賞、幾分惋惜，還有一絲決絕。
片刻之後他收斂心緒，抬手，對著暗處一名隱在陰影里的貼身內侍吩咐： 「傳恭王進來。」
不多時，恭王李正明踏入御書房。
方才在外面等候，瑞王、肅王先後失魂落魄離去的模樣，他全都看在眼裡。
心裡已然明白，儲君之位，落到了自己身上。
可他面上不露半分喜色，依舊神色沉穩，躬身行禮。
對待這位最終選定的繼承人，嘉治帝反倒沒有方才對另外兩個兒子那般溫和客氣，神情極為嚴肅：
「正明，你可知，朕為何選中你？」
李正明微微垂首：「全憑父皇慈愛。或許是孩兒居長，行事素來求穩。」
嘉治帝用冰冷的聲音回復道：「僅僅如此？那你說說，你自認身上，有哪些不足？」
李正明坦然作答：「孩兒性子偏於保守，凡事習慣徐徐而動，不敢輕易大破大立。
待人處事也不夠凌厲果決，有些時候，怕是達不到人君該有的魄力。」
嘉治帝緩緩說道：「這是你的短處，可同樣，也是你的長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