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興聽完兩位夫人的比喻,朗聲大笑,由衷感慨:「說得好!世人總愛將治國之道想得無比玄奧複雜,滿朝大儒高官各執一詞,爭論不休,反倒越辯越偏。」
「到頭來,治國便是治人,治人便是衡度。
你們姐妹二人,一個以府治喻國治,通透周全;一個以俗事喻大道,直白透徹。
滿朝文武爭執半日的難題,竟不及我兩位夫人一語道破,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周玉秀聞言頓時得意起來,揚起小臉自誇道:「那是自然!只不過我們身為女子,困於深宅,不得入朝為官罷了。
若是換我們去朝堂,未必不如那些迂腐老臣!」
「夫君這是淨挑好聽的說。
咱們一家才有多少人,治理起來當然簡單純粹,大順朝至少有上萬萬人口,朝堂治國牽扯派系、人心、權術,兇險萬倍,萬萬不可同日而語。」
隨後她看著張興,跟張興討論起來:
「今日經筵之爭,看似是儒道寬嚴之辯,實則是朝堂派系的博弈。
胡惟正首輔力行新政、嚴查吏治,求的是江山長久安穩;鄭懷義、明昌一眾官員倡寬仁、厭苛察,保的是文官群體。太子殿下居中權衡,態度已然明朗。」
「依我之見,夫君往後行事,可堅定親近太子。
殿下心存寬仁、體恤臣下,卻絕非姑息奸惡之人,你的寬嚴相濟之論,恰好合了儲君心意,大可多與東宮交流,穩固君臣情分。」
張興一邊握著周玉寧的手,一邊點頭附和道:「寧兒說的是,為夫也是這麼想的。」
周玉寧見夫君如此認同自己,繼續說道:
「至於那位周大人,今日他不顧規矩,當眾與你辯駁,已然擺明了立場。
你們同屬詹事府,品級相當,權責相近,本就有仕途之爭。」
「既已做不成同袍朋友,便不必刻意維繫情面。
往後共事,夫君當態度鮮明,不必退讓隱忍。與其虛與委蛇,不如守正而行,以才立身,以理服人,任他如何針對挑刺,都是無隙可乘。」
這番剖析,通透冷靜。
張興聽後連連點頭。
「寧兒所言極是。」 張興神色鄭重,「今日經筵一辯,看似是儒理之爭,實則是東宮格局,朝堂派系的初次洗牌。我心中已然有數。」
九月二十二日東宮首開經筵落幕之後,東宮詹事府的日常當值,也徹底步入了正軌。
對張興而言,入詹事府當值的日子,遠比初入官場時清閒安穩太多。
如今儲位已定,太子李正明正值隨朝習政的階段,大半時日都是跟隨嘉治帝臨朝聽政、觀摩處置軍國要務,相當於在帝王身側實習練手。
太子自身尚且在學在看,尚未獨立主持大政,自然沒有太多需要詹事府屬官規諫、拾遺、講讀的繁重事務。
且太子年歲漸長,早已過了死啃儒家經書的稚齡階段。
平日涉獵,多是歷代治亂紀要,朝章典制,錢糧邊策這類務實的治國典籍,不再拘泥於章句訓詁。
左春坊各司屬官配置本就齊全,左右庶子、中允、司直、贊善一應俱全,講讀、輔政、備查的職能層層分流。
張興雖是太子親點的伴讀,最受看重的右贊善,但輪值差事本就均勻分攤,落到他頭上的固定公務並不算多。
唯有閒暇之時,太子常會單獨喚他上前,詢問時事利弊、聽他分析朝政關節,算是旁人沒有的特殊恩遇。
至於他兼任的翰林院編修一職,更是愈發清閒。
經筵之後,翰林院掌院溫松年特意調整了差事。
此前分給張興的核心修史要務,大多轉交其他資深翰林接手。
如今他只需輪值之時到翰林院坐班點卯,處理一些抄錄,校對,存檔的閒散雜務,輕輕鬆鬆便可辦結,無需耗費太多心力。
雖然一身兼雙職,卻兩頭是輕鬆。
這般清閒,恰好合了張興的心意。
家中兩位夫人方才產後不久,一雙幼子石頭,石子尚且襁褓咿呀,正是需要陪伴照料的時候。
公務不纏身,他便有大把餘暇歸府顧家,安享闔家溫情。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張興在詹事府值房之內,氣氛變的冷淡無比。
自上次經筵之上,周彥正不顧規矩當眾辯駁張興,最終被張興壓得啞口無言後,兩人之間那點稀薄的同袍情面,便徹底煙消雲散。
昔日尚且會點頭寒暄,官場客套一二,如今同在一間直房當值,卻是全程零交流,形同陌路。
經筵一挫,成了周彥正心境轉變的分水嶺。
這段時日當值,他冷眼旁觀,愈發清晰地認清了現實。
同樣是春坊贊善、同品同級,張興在太子心中的分量,是他很長時間內都難以企及的高度。
太子遇事獨詢張興、私下時常單獨召對、默許其獨到政見,這份偏愛與信任,朝野上下、詹事府上下人人看得明白。
幾次細碎差事分派,東宮隨侍排序,御前備查點名,種種細微之處,都一次次印證:他遠不如張興受重用。
接連的落差與挫敗,磨去了周彥正此前的傲氣與鋒芒。
經筵受挫之後,他特意私下登門拜訪恩師鄭懷義,將太子心中的偏向,自己如今在詹事府的尷尬處境稟明,求教破局之法。
可鄭懷義聽完,並未給他什麼打壓張興的計策。
反倒厲聲勸他,收起文人之間無謂的攀比,放下所謂的傲骨,不必事事都要爭個第一。
鄭懷義說的明白,當初舉薦他入東宮,本意是讓他維繫浙黨一脈在儲君跟前的一席之地,
為的是日後太子登基,他能得到重用,保全浙黨在朝堂長久的影響力,不是讓他跑到詹事府和張興或者其他任何人去爭風吃醋。
眼下周彥正該做的,便是安分守己,在太子心中留下穩妥可靠的好印象。
熬到將來,謀得高位,才能為浙地士人出力。
恩師的告誡,點醒了心氣浮躁的周彥正。
自此,他徹底收了所有針鋒相對的小動作。
不再刻意挑張興的錯處,不再當眾陰陽辯駁,不再爭搶差事風頭。
平日裡端坐直房辦公,低頭處置文案,待人接物謹守規矩。
當然他也沒有主動向張興示好,緩和關係,這是他最後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