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治帝並不想直接否定太子之言：「太子所言，也有道理，但胡首輔的新政，依舊要持續推行。」
「施行途中若是出現偏差，可邊做邊改，慢慢調整便是。」
胡惟正躬身繼續奏報： 「陛下。此番大計裁汰官吏一事，關乎朝廷財稅根基，更決定政令能否順利下行。
浙江這般糊弄中樞的行徑，絕不能姑息縱容。」
嘉治帝臉上微微一怔：「朕上月不是已經讓蕭默挑選精幹人手前往杭州核查了嗎？」
胡惟正輕輕搖頭。 「陛下應當清楚，浙籍官員在朝中盤根錯節，勢力龐大，在浙江本地更是無孔不入。
就算蕭大人親自南下，恐怕也難以震懾地方的士紳豪強。」
一旁的鄭懷義再也按捺不住，當即出聲。 「胡首輔此言是什麼意思？ 莫非在你眼中，我浙地之人全是不法之徒，膽敢對抗朝廷不成？」
胡惟正寸步不讓，沒有退讓半分，「陛下，據臣得到的快報，上個月督察院派去的複查人員在杭州處處受阻，甚至還收到了多種威脅，複查一事至今未有任何進展。」
嘉治帝抬手，止住二人爭辯。 「朕明白你的顧慮。 先前派出的人手，確實未必壓得住江南地方士紳。「
嘉治帝站起來在御座前跺了幾步，下定決心道：」朕便令左都御史蕭默親自帶隊，撥捧天軍一千人隨行。
再賜王命令旗，許他便宜行事，三品以下官員可以先斬後奏。
同時傳諭地方駐軍，全力配合查案。 胡卿，你看這般陣勢，可行？」
捧天軍乃是大順朝的御林親軍之一。
胡惟正仿佛早與陛下心意相通，立刻躬身應答。 「正該如此。」
鄭懷義聞言心頭一沉，暗道不妙。
原來君臣二人早就下定決心，要徹查浙江大計的數據。
上次朝會上應允太子提議，只派尋常御史去核查杭州府案卷，不過是掩人耳目之計。
如今準備妥當，專門挑了年前這個讓人鬆懈的時機發難。
他面色驟然一變，可御前大殿之上，他也不敢有任何動作，只能強壓心緒，低頭不語。
都察院左都御史蕭默見狀，邁步出列，躬身叩首。
「臣領陛下旨意，臣早已做好準備。」
嘉治帝這一番決斷落下。
殿下文武群臣，心中猛然一震。
眾人這才恍然想起。
當年嘉治帝，便是靠著鐵腕手段，贏下先皇晚年殘酷的奪嫡之爭，方才登上帝位。
登基之後，他毫不手軟，當天就誅殺了不少反對自己的高官權貴，關押幽禁了兩個與他為敵的親兄弟，之後短短數年間，便將前朝一眾權重大臣，接連扳倒。
這才成為掌控實權的帝王。
只是近十年來，朝堂安穩，天子行事日漸平和。
眾人幾乎漸漸淡忘，他骨子裡藏著雷霆手段。
主意既定，嘉治帝沒有半分遲疑。
當即命左都御史蕭默立刻整備人馬，出京南下，連眼下將近年關，也全然顧不上。
至於先前已經派往浙江的那一批都察院御史。
嘉治帝此刻已經不再指望他們。
若是他們恪守本分，不曾與浙地官吏士紳勾結，自然無事。
倘若暗中互通聲氣，徇私包庇，那這批人，同樣要被一併查辦。
鄭懷義聽完這番話，臉色瞬間慘白。
殿內部分大臣，即使不是浙黨出身，面色也都難看。
眾人心中都冒出同一個念頭，若是浙江大計的弊案被徹查到底。
那南方其餘各省上報的考核數據，會不會同樣藏著貓膩？
會不會都背負對抗朝廷的嫌疑？
不少人相關之人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要立刻派人傳信回原籍，通知地方上依附自己的官吏，主動上書自陳疏漏，請求重新自查。
至少也要把裁汰官吏的數目比例，補到和北方各省相近的水準。
至於這樣做會帶來的損失，已經顧不上考慮。
他們心中清楚，陛下和內閣首輔下定決心後，浙江官場是不可能抗住的。
左都御史親自帶著一千御林軍南下，再加地方駐軍協同。
浙江士紳看著聲勢浩大，朝中做官之人眾多，可真遇上朝廷實打實的武力，又有天子大義名分在手。
到最後必然一鬨而散，局勢落在朝廷掌控之中。
嘉治帝這次對浙江下的雷霆手段，根本不是臨時起意，而是他看到浙江巡撫趙秉用堂而皇之地奏報上來的二百七十六個裁汰數字後，感到了出奇的憤怒。
這群地方官員，作威作福慣了，竟敢把天子和中樞朝堂當成傻子糊弄。
他們自以為朝廷如今安穩，已經揮不動刀，不敢大規模的整治地方。
只是大順還遠沒腐朽到如此境地，他們終究會自己的作死行為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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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皇宮之外，滿城都在準備過年，張興在雞鳴寺胡同的府邸內更是一片安穩祥和。
張興正陪著周玉寧、周玉秀兩位夫人坐在廳堂里寫春聯。
紙上寫的都是尋常求財求福的吉利對聯。
正當他準備提筆寫下橫批時，管家阿財匆匆入內稟報。
「老爺，東宮來人傳召，請您立刻趕去東宮見太子。」
年關在即突然緊急傳喚，張興心裡瞬間生出幾分疑惑， 他暗自猜測，定然是今日御前小朝會，出了重大變故。
周玉寧抬眼問道：「夫君，可是朝中出了什麼大事？」
張興心中也有疑慮，不過他還是從容安撫妻子：「不必擔心，大概率是朝堂上出了什麼變故，太子想問問我的意見，我去去就回。」
簡單整理衣冠後，張興即刻隨宮人動身前往東宮。
趕路的一路上，他聽見沿路官員都在低聲議論朝會大事，零碎的消息傳入耳中，他終於拼湊出今日朝堂驚人一幕。
嘉治帝竟突然做下決斷，命左都御史蕭默帶御林軍即刻南下浙江讓其趁著年關，直接重兵壓境徹查浙江官場所有積弊。
天子決心極大，絲毫沒有因為臨近春節便手下留情。
張興抵達東宮之後，其他核心幕僚也紛紛先後到場，最後太子李正明出面，神色複雜地將今日小朝會的全部經過細細告知眾人。
最後李正明總結道：「父皇真是寶刀未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