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師嫂的這份人情,張興一直記在心裡。
他如今身兼兩職,詹事府、翰林院兩頭當差。
按照溫掌院早前定下的規矩,他每月需有三分之一的時日常駐翰林院當值,手頭分派的差事素來清閒輕巧,沒有繁雜重壓。
也正因如此,今日他便不去詹事府點卯,徑直前往翰林院上值。
相較於規矩森嚴、時刻要在太子眼皮底下謹言慎行的詹事府,翰林院更像是他的老地盤。
他入仕便在此落腳,熟門熟路,與同僚們相處平和,無人刻意緊盯管束。
只需將手頭幾份清閒文書處置完畢,便可名正言順提前下值,趕去向府赴約。
說起來自己這位師侄向森早已拜入京師有名的香山書院,院內大儒雲集,夫子皆是深耕科考數十年的老手,論系統授課、逐點講學,自己未必比這些專職名師講得更專業細緻。
但他心裡清楚,自己最大的用處,從不是教書,而是名頭與底氣。
湘省解元,當朝榜眼,雙重科考桂冠加身,由他親自點撥打氣,對即將下場的向森而言,是旁人給不了的定心丸。
這番當面剖析、親身鼓勵,能極大提振向森的應試信心,幫他穩住考前心態,遠比空洞說教管用百倍。
心念至此,張興步履從容,穩步走向翰林院,打算速辦公務,早早抽身赴約。
當天翰林院一下值,張興便匆匆離署,趕往二師兄向志輝的府邸。
兩家素來交好,早已不用那些虛禮客套。
張興徑直讓人把已是秀才身份的向森請到了書房,準備給他講解鄉試的應試要義。
如今的向森,早已沒有張興初次見到他時那副富家公子的桀驁狂態。
他去年考上秀才後,二師兄夫婦便為他張羅了一門門當戶對的親事。
自從定下親事之後,他性子沉穩了不少,舉止文雅了許多,面對身為師叔的張興,言行彬彬有禮,態度十分謙和。
張興心底不由得暗自感慨:讀書固然教人明事理知進退,可也難免磨去了少年骨子裡幾分天生的銳氣。
轉念又一想,這大抵也是一個人走向成熟的必經之路,便不再多想。
他很快收束心神,正式開講,先從四書的破題之法講起。
他拿出自己當年湖南鄉試曾經遇到過的考題「修身齊家平天下」作為範例,細細拆解。
先是剖析出題人的用意,點明這道題的核心考點,再一步步講解切入題目的門路,怎麼破題既能說理紮實,又能跳出尋常俗套,令閱卷考官耳目一新。
隨後他又親自下場,帶著向森一步步寫了一篇範文。
這一番條分縷析再上八股文實操,足足講了一個多時辰。
向森本身底子不算差,只是之前一直卡在瓶頸,進步緩慢;
經張興這番點撥,頓時獲得了一套全新的答題思路,大有豁然開朗、脫胎換骨之感。
等講完走出書房,外頭天色早已徹底黑透。
向志輝與妻子龍氏一直牽掛兒子,特地過來探看。
向森當即站起身,對著張興深深一揖,鄭重道謝:「侄兒承蒙師叔悉心教誨,獲益良多,多謝師叔!」
向志輝和農氏站在一旁,欣慰地望著自家兒子。
向志輝笑著開口問道:「今日聽師叔一席話,可有收穫?」
向森聞言連忙開口: 「孩兒這幾個月偶爾登門前往師叔府上請教,平日裡本就收穫不少。
只是今日師叔手把手指點孩兒破題之法,又順著題意梳理後續行文的思路,甚至陪著孩兒當堂寫完一篇《大學》的論題。
經此番點撥,孩兒只覺思維豁然開朗,再也沒有往日束手束腳的拘束感,心中估量,自己此番鄉試中舉的把握,憑空多了兩三成。」
向志輝聞言哈哈大笑: 「子盛,若是我這孩兒真能僥倖得中,為兄定要好好謝你。你想要什麼酬謝,只管開口便是。」
張興連忙謙遜擺手: 「都是自家人,師兄何必說得這般見外。」
說著不再和師兄糾纏此事,轉頭看向一旁的龍氏,笑著傳話: 「師嫂,我家裡玉寧、玉秀姐妹托我捎話,想請您明日移步到我府上小聚,她們要湊一局牌戲。」
龍氏聽罷眼睛一亮,隨即又笑著打趣: 「去自然是沒問題,不過咱們先說好了,我只找玉秀妹妹搭伴打牌,可不敢跟玉寧妹妹上桌。
玉寧的牌技實在太厲害了!雖說我這些年時常玩耍,算牌出牌的本事也長進不少,可每次對上玉寧,幾乎從來贏不了。」
向志輝故作板起面孔,佯作嗔怪: 「你們婦道人家,整日就知道打牌取樂,未免玩物喪志。」
說完便朝張興抬了抬手:「走,師弟,為兄有些話想同你單獨聊聊。」
向志輝一邊陪著張興緩步走出內院,往府門方向走去,一邊緩緩開口: 「子盛,到明年五月,你入仕便滿三年了。
往後你就打算一直留在翰林院與詹事府這類清貴衙門嗎?心裡有沒有別的盤算?」
張興聽罷,心裡默默思索起自己往後的仕途道路。
眼下的日子,過得尚且安穩舒心。
雖說手中沒有多大實權,也沒能積攢下巨額的家財,卻已有兩位溫婉動人的妻子,還有兩個活潑可愛的孩兒;
官階也穩步升到了從六品,一家人和和美美。
不過他聽得出向志輝話里藏著的言外之意,於是抬眼問道:「師兄可有什麼指教?」
向志輝擺了擺手,笑道:「子盛不必這般鄭重,為兄也只是同你閒聊一番罷了。
想當年為兄殿試位列二甲前列,剛入仕途便被選入都察院做了御史,也算踏進了清貴的門路。
借著家族的助力,這些年一路走來還算順遂。
可如今我分明撞上了一道看不見的瓶頸。
你不妨想一想,我起步不算低,家中也有些根基,在都察院也有蕭都御史親自照拂提攜,為何偏偏卡在如今的位置,再難往上再進一步?」
張興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感慨:師兄尚且還不到四十,如今已經是手握實權的正四品的僉都御史,在外人眼裡,這已經是十分耀眼的履歷,怎麼還會說仕途遇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