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長一段時間裡,沈哲聞以為自己陷入了另一個黑暗恐怖的噩夢裡。
陸拾從來沒給他看過什麼策劃案,也沒發過郵件,這些都是他幾個月前突然夢到的。
可是為什麼陸拾會說出他夢裡的內容?
沈哲聞聲音變得乾澀,順著陸拾的話展開:「什麼策劃案?什麼時候發的?」
陸拾抓著沈哲聞領子的手鬆開,暈乎乎的感覺令他忍不住皺了皺眉。
「上周五啊,我還找人列印了一份送到你家門口了,陳氏集團跟築新建材一起合作的項目……」
話音一頓,陸拾扯了扯自己衣服:「什麼扣子,怎麼這麼緊。」
沈哲聞立在原地,指甲嵌進掌心的疼痛殘忍地告訴他這是現實。
但掌心的疼痛跟徑直捅進胸口的刀來比根本不值一提。
這把無形的刀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握著刀柄慢慢旋轉,把心口的經脈一寸寸割斷。
胸腔中忽然翻湧起撕裂般的劇痛,連骨骼都在發顫,每次呼吸都牽扯到傷口不斷潰爛。
沈哲聞一時間沒有說話,沒有蹙眉,連嘴角都像往日一樣平直僵冷,面無表情,唯有指骨在身側無意識地攥緊,攥到發白。
大腦機械轉動著,某些他曾經忽視,或者說是不想正視的細節在腦子裡被一根線串了起來。
他是在陳家辦生日會那天做夢的,陸拾也是自那天之後讓他感覺不一樣了。
而且陸拾的字很醜,拋開男朋友的濾鏡,丑到需要天天練字帖都不一定救得回來的程度。
但他寫自己名字很瀟灑,連筆行雲流水收放自如,就像專門練過別人設計出來的簽名,經常在合同上落款似的。
還有他身上透出的那股和他這個年齡格格不入的老成,跟參透了人生一樣。
「算了。」
陸拾自己手指不聽使喚,解了兩下沒解開扣子,嘴角露出淡淡的自嘲的笑容,也不知道在說沒解開扣子,還是在說被聚商行拒之門外的事。
「是我自己能力不行。」
陸拾不知怎麼的居然這會兒想到了王秀芝,他晃了晃腦袋,為什麼要想到王秀芝?
哦,想起來了,王秀芝今天來找他了,他讓王秀芝死遠點,別死自己面前。
今晚跟人喝多了也一半是因為洽談愉快,一半是因為看見王秀芝心裡煩躁。
沈哲聞看著陸拾灰暗的,沒有任何光亮只余疲憊的眼睛,感覺整顆心已經被那把刀捅到麻木了。
所以他夢到的那些事都是真的,這到底是平行時空,還是時光倒流,還是……重生?
但不管是什麼,他就算有再大的權勢、地位,也什麼都做不了。
因為太遲了,當他開始了解陸拾時,夢裡的一切就已經變成冷冰冰的沒有任何溫度的事實,甚至連追悔都沒有機會。
曾經驕傲從容、自以為一切盡在掌控之中的骨頭被掰斷,碾成粉末,揚在這寒冷的晚風裡。
手腕忽然被人捉住,陸拾還沒回過神,就被一股力量拉扯進懷裡,周圍的風盡數被擋住。
幾乎是下意識就要反抗,但熟悉的氣息令人安心,加上這樣還挺舒服的。
陸拾動作頓了頓,逐漸卸下防備和警惕,眯著眼,靠著沒動。
沈哲聞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跟夢裡的人對話,但他已經可以確定,現在的陸拾,跟他夢裡看到的那個陸拾,是同一個。
那些他袖手旁觀的事,其實都是陸拾真正經歷過的。
「一個人是不是很累?」
沈哲聞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陸拾喝醉整個人都有點遲鈍,兩秒後他下巴才動了動,想跟沈哲聞對視,結果發現自己眼睛才到沈哲聞鼻子。
「……」
這人怎麼這麼高。
陸拾乾脆眼不見心不煩,重新趴回去,吐氣:「還行,累久了就習慣了。」
沈哲聞低頭,輕聲說:「以後你不會是一個人了,我一直陪著你。」
周遭再次陷入寂靜,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陸拾對沈哲聞的話沒發表什麼觀點,可能是腦子還沒完全轉起來。
過了很久。
「沈哥,我想回家,困了。」
「我帶你回去。」
沈哲聞剛要帶人去車上。
衣服又被人拽住,一顆腦袋沉沉落在他肩膀上,眼睛蹭著他肩上的衣服。
「可是我沒有家,嘖,沒辦法,我說不出甜言蜜語討人歡心的話,我也不想跟那些親戚交流……」
陸拾的頭髮很軟,以前搔過沈哲聞頸側的時候都像羽毛拂來拂去,現在卻跟針似的戳著沈哲聞脖子,帶起刺痛。
聽著陸拾的話,沈哲聞閉了閉眼。
仿佛是曾經的陸拾在對現在的自己說話。
沈哲聞緩緩呼出胸腔中那口氣,鄭重承諾,更像在天地間立下誓言。
「我會給你一個家。」
就在這時,陸拾停止了靠在別人衣服上摩擦眼睛抑制眼睛濕潤的動作。
抬頭,面對著一片漆黑的夜空。
他沒頭沒尾來了一句:「沈哲聞,首都的天空沒有星星。」
「嗯,因為空氣品質不太行。」
「你倒是像顆星星。」
沈哲聞呼吸一滯。
陸拾鼻尖抵在沈哲聞脖子旁邊,嗅了一會兒,隨後輕輕笑了笑:「你就是我的星星。」
緊接著,又用鼻尖在脖子上輕輕蹭了下,埋在肩膀上不動了。
沈哲聞摸著陸拾身上的衣服。
穿這麼少……
他把陸拾帶回了自己那邊。
一進門,二百五這次倒是挺有眼力勁兒,發現沈哲聞情緒不對,沒有立刻往跟前湊。
二百五不斷掃描著沈哲聞。
沒有信息素躁動,表情也很平靜看不出異常,但給人的感覺就是很悲傷,仿佛經歷了很不好的事情,遭到重創,看不出一點平時從容的影子。
陸拾半路就睡了,沈哲聞把陸拾一身酒氣的衣服換下來,本來今晚一句話都不想再說。
直到二百五:「嗚嗚嗚,陸拾……」
二百五伸著兩個機械爪子,荷包蛋眼睛看起來眼淚汪汪。
沈哲聞額角跳了跳:「閉嘴,哭喪?」
「我沒有。」二百五為自己辯解,「感覺陸拾像中了某種詛咒昏迷不醒,需要像王子吻醒公主一樣把他喚醒,你快吻他。」
「……」沈哲聞冷冷說,「別人看童話故事是啟蒙,你怎麼看成智障了?」
二百五不覺得自己說的有什麼問題。
因為它以自己的高科技把陸拾上上下下檢測了一遍,體溫、信息素濃度、信息素波動等等各項指標一切正常!
二百五扭向沈哲聞,非常認真地澄清:「錯,我是開智了!」
「哦?要吃人了?」沈哲聞挑眉。
二百五並不理解開智跟吃人之間有什麼聯繫。
也不知道沈哲聞暗戳戳罵它是豬。
它被嚇到,忐忑地撓撓腦袋:「倒、倒也沒那麼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