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短暫的興奮過後,是更加沉重的現實。
顧言之推了推眼鏡,迅速心算了一下。
「算上節目組給的本金,我們現在的總資產,是四百七十五歐。」
四百七十五歐。
這個數字在空氣中飄了一會兒,然後重重地砸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在物價高到離譜的尼斯,這點錢夠幹什麼?
去一家最普通的披薩店,十個人點十份最便宜的瑪格麗特披薩,再點幾杯可樂,三頓就差不多清零了。
也不能每天都吃一樣的吧?
至於之前暢想的,什麼海濱別墅的露天燒烤,什麼揮舞著鉗子的新鮮龍蝦,什麼冰桶里鎮著的香檳……
簡直是天方夜譚。
【嗚嗚嗚,心疼了,忙活一下午就夠吃個快餐。】
【四百歐在尼斯真的活不下去,太真實了。】
【算了,別吃龍蝦了,買點法棍和火腿腸回別墅吧,別餓著就行。】
氣氛,肉眼可見地低落下來。
陳糖糖摸了摸自己餓得咕咕叫的肚子,小聲嘆了口氣。
顧言之看著那堆零錢,一向從容的臉上罕見地流露出一絲懊惱。
如果自己下午能早點放下那可笑的精英架子,或許現在的情況會好很多。
就在大家垂頭喪氣時。
江懷瑾發出一聲極輕的笑,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他一直站在人群的最外圍,穿著一件最簡單的白T恤和休閒褲,海風吹亂了他額前的碎發。
他臉上沒有絲毫的沮喪或焦慮,渾身散發著鬆弛感,仿佛眼前這點錢的困境對他來說根本不算個事。
在所有機位和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聚焦下,江懷瑾緩緩半蹲下身。
修長的手指落在了放在他腳邊的黑色半舊吉他盒上。
「咔噠。」
一聲清脆的鎖扣彈開聲。
盒蓋被掀開。
一把琴身帶著些許斑駁劃痕的普通木吉他,靜靜地躺在紅色的天鵝絨內襯裡。
這正是他下午用那50歐本金,從附近街巷裡一家不起眼的典當行,軟磨硬泡租來的唯一武器。
江懷瑾站起身,隨手將吉他從盒中取出,利落地背在肩上。
他目光越過人群,徑直落在了蘇槿汐身上。
然後,他伸出了那隻骨節分明,寬大又溫暖的手掌。
「走吧,汐汐。」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寵溺和絕對的自信。
「跟我去賺今晚的龍蝦錢。」
一瞬間,蘇槿汐那雙有些黯淡的眼睛像是被瞬間注入了億萬顆星辰,噌地一下亮了起來。
她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將自己的手放進了他的掌心。
他溫熱的掌心包裹住她微涼的指尖,緊緊一握。
蘇槿汐像只最乖巧的小貓,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
甚至還不忘在臨走前,順走一個被人乾淨的牛皮紙袋。
看樣子,是準備用來裝錢了。
【啊啊啊啊啊!「跟我去賺今晚的龍蝦錢」!】
【撈紙袋的動作笑死我了,我們的小財迷上線了!】
【正主終於要出手了!我等了一天了!】
江懷瑾牽著蘇槿汐,沒有絲毫停頓,大步走向廣場人流量最密集,也最核心的區域——那片擁有絕佳天然混響效果的半圓形大台階。
然而,那裡已經被人占了。
一個當地的重金屬搖滾樂隊正在表演,兩個巨大的音響開得震天響,失真的電吉他噪音和狂暴的鼓點幾乎要掀翻整個廣場。
周圍圍了一圈跟著甩頭的年輕人。
江懷瑾就這麼牽著蘇槿汐,提著一把破木吉他,走向那個被巨大音浪統治的區域。
那個滿身紋身正在瘋狂敲擊架子鼓的鼓手,注意到了這個走來的亞洲面孔。
他停下動作,拿起一瓶啤酒灌了一口,然後朝著江懷瑾,投來了一個極其挑釁和輕蔑的眼神,嘴角咧出一個嘲諷的笑。
彈幕瞬間緊張起來。
【臥槽,這是要踢館嗎?】
【別吧……人家那設備,音量開到最大,你這木吉他連個聲都聽不見啊!】
【完了,要被碾壓了,這老外看起來就不好惹。】
江懷瑾根本不理會對方的挑釁。
他在搖滾樂隊斜對面的台階上,從容地坐了下來,甚至還細心地幫蘇槿汐拍了拍石階上的灰塵。
他將吉他抱在懷裡,完全無視了周圍震耳欲聾的喧囂。
修長的手指穩穩地搭在了琴弦上。
下一秒。
「錚——!」
一聲極其利落清脆,並且擁有著恐怖穿透力的掃弦滑音,瞬間劃破了空氣中混雜的音浪!
廣場上狂暴的搖滾樂,仿佛被這道聲音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江懷瑾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前方,街頭路演計劃正式啟動。
江懷瑾沒有理會那個鼓手挑釁的眼神。
他只是抱著那把租來的舊吉他,從容地坐在台階上,低頭調了調弦。
然後,他起手了。
只是一段極其輕快溫暖的經典英文民謠。
那嗓音,乾淨得像被蔚藍海岸的海水洗過,又帶著一絲陳年威士忌的醇厚質感。
瞬間,就像一股清泉,流淌進被重金屬噪音轟炸得有些麻木的耳朵里。
原本只是路過的幾個遊客停下了腳步。
一個正在給女友拍照的年輕男人,放下了相機,好奇地望過來。
對面的搖滾樂隊顯然沒把他放在眼裡,甚至覺得他這不插電的木吉他有點可笑。
主唱朝著貝斯手使了個眼色,嘴角咧開一個嘲弄的弧度。
下一秒。
「轟——!」
兩個巨大的音箱裡,猛地爆發出更加狂暴的貝斯聲浪和鼓點!
那音量被故意調到了最大,像一堵沉重的音牆,蠻橫地朝著江懷瑾的方向碾壓過來,企圖將他那點微弱的吉他聲徹底淹沒。
廣場上一些遊客不適地皺起了眉頭。
遠處一直緊張觀望的顧言之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靠!這幫老外不講武德啊!這是欺負人!」
韓銘氣得捏緊了拳頭。
顧言之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在純粹的物理音量上,一把木吉他,怎麼可能跟一整套插了電的樂隊設備抗衡?
【完了完了,這怎麼唱啊,根本聽不見了。】
【太欺負人了!江懷瑾快走吧,別跟他們硬剛啊!】
【那個主唱的表情好欠揍啊!】
直播間的彈幕充滿了擔憂。
就當直播間的觀眾覺得這場路演沒戲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