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傍晚。
邁巴赫在胡同深處熄了火,蘇錦越抬腕看表,他提前了足足十五分鐘。
車廂里他反覆拿出手機解鎖又鎖上,扔回中控台。
六點三十整,一道身影準時出現在後視鏡里。
淺灰色的針織連衣裙襯得江沅寧愈發知性溫婉,隨意搭在肩上的長髮更添了幾分柔美。
蘇錦越推門下車,兩人在餐廳門口對上視線。
江沅寧挑了下眉,似乎在無聲地問:蘇總也會早到?
包廂里,蘇錦越心不在焉地翻著菜單,餘光全在對面那個女人身上。
脫下律師裝的江沅寧,少了幾分法庭上的凌厲,多了些說不清的魅力。
江沅寧沒理會他的打量,從服務員手中接過菜單。
她的指尖在「松鼠鱸魚」上點了點,然後抬起眼看向蘇錦越,用眼神詢問他吃這個成嗎?
蘇錦越看懂了她的意思,失笑著點了點頭:「你點就好,我不挑食。」
得到肯定的答覆,江沅寧便直接合上菜單遞了回去。
服務員將松鼠鱸魚端上來放在餐桌上,表面熱油滋啦作響。
江沅寧顯然很喜歡這道菜,吃得專注,連帶著整個人都放鬆了幾分。
一滴紅亮的醬汁不小心沾上了她的唇角,她卻毫無察覺。
蘇錦越的視線頓住,匆匆瞥了兩眼便迅速移開,從桌上抽了張紙巾推到她手邊。
「擦擦,」
他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江大律師原來也有貪嘴的時候。」
江沅寧臉頰微紅,接過紙巾的動作有些快。
她罕見地沒有反駁,只是瞪了他一眼:「蘇錦越,看來吃飯也堵不住你的嘴。」
這句帶著火藥味的玩笑話,反而讓緊繃的氣氛徹底鬆弛下來。
當提到各自的弟弟妹妹時,兩人臉上都浮現出不自覺的驕傲。
「懷瑾從小就這樣,看著溫和,骨子裡比誰都犟。」
江沅寧說起弟弟,語氣里是藏不住的自豪。
蘇錦越也難得放鬆,附和道:「槿汐也是看著軟,其實主意大得很。」
那抹笑意很真實,蘇錦越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這種柔和的表情。
蘇錦越也難得放鬆,聊起蘇槿汐小時候練琴,被父親發現練到凌晨,心疼得差點把鋼琴從三樓扔下去。
江沅寧聽得入神,被他學著蘇景珩氣急敗壞的樣子逗笑了。
蘇錦越看著她笑,自己也跟著笑了起來。
蘇錦越問她為何不去更大的律所,她筷子一放,直視著他:「大律所要討好客戶,我只討好證據。」
蘇錦越端起水杯,借喝水的動作掩蓋了唇邊的笑意。
江沅寧隨即反將一軍:「蘇總二十七歲坐上繼承人的位置,是因為你爸,還是因為你自己?」
蘇錦越放下了水杯,迎上她探究的目光,坦然地笑了笑。
他平靜地說,「三分是他給的平台,讓我能站得更高。"
『但要讓公司的元老和所有員工都信服,剩下的七分,得靠我自己帶著團隊一個項目一個項目拼出來。」
他沒細說那七分有多辛苦,但江沅寧讀懂了他眼神里一閃而過的疲憊。
那種被無數事務推著向前、幾乎沒有喘息空間的感覺,她太熟悉了。
「彼此彼此。」
她低頭看著自己杯中浮沉的茶葉,聲音里也帶了一絲釋然,「這行就是這樣,時間都不是自己的。"
"上個周末,我還在準備一個庭前會議的材料,回過神來天都亮了。」
蘇錦越一怔,隨即也釋然了。他端起茶杯,附和道:「我妹總說我活得像個機器人,沒有生活。」
江沅寧聞言,抬眼看他,唇邊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機器人至少不用像我們這樣,在難得的休息日還要出來應酬。」
一句話把兩個人都逗笑了,笑聲過後,蘇錦越身體微微前傾,帶著好奇問道:「所以,江大律師除了工作,難得的休息日會做什麼?」
「健身,研究美食,看書。」江沅寧回答得乾脆。
「看書?」
蘇錦越有些意外,「我以為律師的閱讀量已經夠大了。」
「法條是工作,書是生活。」
江沅寧說著,反問他,「你呢?蘇總的生活應該不止有健身房吧?」
「跟你差不多,健身,看書。」
意外的共同點讓空氣中的氣氛又變了變。
「最近在看什麼?」蘇錦越追問。
「《兄弟》,陀思妥耶夫斯基的。」
蘇錦越挑了挑眉,顯然對這個答案有些意外,「夠沉重的,我以為你會看些輕鬆的。」
江沅寧帶著點調侃猜道,「你看什麼?《沉思錄》?」
這次輪到蘇錦越愣住了,他看著她,過了幾秒才笑出聲:「猜的真准,我推薦你讀《喧譁與騷動》。」
江沅寧拿起茶杯,「你也該試試《兄弟》。」
蘇錦越端起杯子,與她的杯沿在空中虛虛一碰。
「好。」
飯後甜品是桂花酒釀圓子,江沅寧只吃了一口就放下勺子。
「怎麼?」
「甜了。」
蘇錦越直接伸手把她的碗端到自己面前,按鈴叫來服務員,語氣不容置喙:「麻煩換一碗少糖的。」
江沅寧看著重新端上來的甜品,有片刻的怔忪。
買單時,蘇錦越剛遞出黑卡,江沅寧的手機付款碼已經亮起,擋在了他前面。
「我選的地方,我來。」江沅寧的邏輯不容辯駁。
蘇錦越看著她理直氣壯的樣子,收回了卡。
「行,下次我選地方,我來。」
走出包廂時,蘇錦越只顧著和她說話,竟忘了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
江沅寧跟在他身後,順手拎起帶著他身上清冽的木質香調的外套。
直到走到餐廳門口,蘇錦越推開門,一陣涼風灌進來後他才察覺到不對。
他剛一轉身,一件帶著溫度的西裝外套就迎面而來。
江沅寧把外套丟給他,「蘇錦越,外套落了。」
蘇錦越下意識接住,指尖觸到衣服上殘留的她的溫度。
「謝了。」
胡同里的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蘇錦越走到車邊,拉開副駕的門。
「送你。」
江沅寧看了他一眼,沒拒絕,坐了進去。
夜色漸深,黑色的轎車平穩地駛入別墅區門口。
引擎熄火,車廂內瞬間被一種更為濃稠的靜謐包裹。
路燈的光透過車窗,在他英挺的側臉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到了,謝謝你送我回來。」
江沅寧解開安全帶,側頭對他說道。
蘇錦越也轉過頭看她,「不客氣,我送你到樓門口。」
江沅寧沒有拒絕,跟著下了車。
秋蟲的鳴叫聲從周圍的花壇里傳來,織成一片細密的背景音。
在樓道昏黃的燈光下,江沅寧停住腳步,轉身面對他。
她攏了攏被夜風吹亂的髮絲,輕聲說,「我先上去了,你回去路上小心。」
蘇錦越定定地看了她幾秒,開口道:「期待下次相約,如果可以的話……我叫你姓名吧?」
江沅寧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眼底漾開一抹清淺的笑意。
她微微歪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揶揄:
「蘇總什麼時候這麼拘謹了?」
蘇錦越愣了一下,隨即無奈地笑了起來,打了個哈哈道:
「那就這樣吧,都叫姓名就好,我先走了下次見。」
江沅寧點了點頭,唇邊的笑意未減,「下次見。」
直到那輛黑色的車匯入夜色,江沅寧才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