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敬打了一個寒顫,他像是頭一次認識自己這個兒子。
在他印象里,紀衍一直是頑劣不堪的,學堂念書時遠不如赫哥兒聰慧,成天和那些不學無術的敗家子們一起廝混。
但是現在,他有些認不清了,多日不見,紀衍好像已經成長為了一個大人,氣勢迫人,已然是一個已經能護住他娘的男子漢。
這孽障究竟是如何進的東陽書院?那般沒學識,又是如何在東陽書院留下來的?
此刻紀敬非常急迫地想要知道他們母子三人在離開長青鎮之後到底經歷了什麼,如果不是孟嬌拉著他哭訴該怎麼救赫哥兒的話,他現在就要追上去。
「紀敬,怎麼辦?衍哥兒怎麼能夠如此絕情?怎麼說你也是他父親,竟是一點話都不聽你的,我們赫哥兒何其無辜,明知道他是冤枉的也不救,我看衍哥兒就是嫉妒赫哥兒比他聰慧,所以想故意毀了赫哥兒。」
「行了。」此時此刻,紀敬竟然有些不耐煩孟嬌的哭訴,覺得她無理取鬧。
「赫哥兒得罪的是參將家的兒子,衍哥兒能有多大本事救赫哥兒出來?他認識那些權貴子弟,那些權貴就要聽他的?你聽著可不可笑?」
孟嬌哭訴的聲音突然哽住,沒想到慣常好用的一招,突然無效。
她看著紀敬,心生恐慌,難不成紀敬看到了自己兒子的好,所以不打算幫助他們母子了?
這怎麼能成?赫哥兒還沒救出來,也還沒有功成名就,遠遠不到切割的時候。
「你邱山哥就赫哥兒這麼一個兒子,赫哥兒若是出事,你邱山哥在地下也不會瞑目的,紀敬,你不能撒手不管。」
「我沒說不管,我只說衍哥兒可能沒這個能耐。」紀敬憋著氣,頭一次面對她這般不耐煩,「咱們去找赫哥兒說的那個叫做馮崖的狀師,他或許有辦法。」
孟嬌咬唇:「可是我聽說找狀師需要很多銀錢,這些人都是見錢眼開的,明明陶翠娘穿金戴銀,他們竟然不肯幫助一二……」
「我們已經和離了。」紀敬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他沒有資格再去要求陶翠娘。
「嫂嫂,邱山哥對我的恩情我一直記得,我會盡我所能救赫哥兒出來。」
紀敬背影蕭瑟,但孟嬌只覺得他假仁假義。
她現在嚴重懷疑紀敬和陶翠娘和離就是一出裝給她看的戲,故意將紀家的財產轉移出去,好中斷給她和赫哥兒的幫助,不然怎麼解釋陶翠娘一和離,就過上這麼好的日子?
孟嬌越想越堅信,以往的細節全然被她忽略,她甚至不肯多想沒和離之前紀衍已經連學堂的束脩都交不起了,陶翠娘也是每日織布不曾停歇,哪裡存在轉移財產的可能?
但是儘管內心憤懣,孟嬌也不敢在此時翻臉。
只心裡默默記恨著這一切,等以後邱赫功成名就,定要讓這家人後悔莫及。
省府太遠,請狀師更要花費銀錢,紀敬現在身無分文,只得先回長青鎮再做打算。
「你這是在耽誤時間,為何不直接去請那叫馮崖的狀師?」
「嫂嫂,我沒錢了,你還能拿出來嗎?」
「我……」孟嬌手中是還有一些的,但那是她辛苦存下來,打算以後不需要紀敬時再用的,現在拿出來,今後就沒保障了。
紀敬也不知道是早有預料,還是真覺得她沒錢,只垂喪著臉道:「所以現在只能先回長青鎮湊錢。」
「怎麼湊,那酒樓掌柜還肯借錢給你?」
「實在不行,只能將院子賣了。」
孟嬌張了張嘴,然後又閉上。
算他還有良心,知道救赫哥兒出來,至於以後賣了院子去哪兒住,那不是自己該管的,紀敬有兒有女的,還能露宿街頭不成?
她和赫哥兒才可憐,孤兒寡母,今後用錢的地方還多著。
孟嬌一心只想著榨乾紀敬,卻全然沒想過邱赫在牢獄裡多待一天,要經歷什麼。
長青鎮的牙人似乎提前得知過消息,知道紀敬急著賣房,將價格壓得極低。
而紀敬又怕賣太便宜,去請狀師的錢不夠,僵持著不肯鬆口。
偏偏這時酒樓掌柜還找上門來,說紀敬經常請假,酒樓可經不住他這麼折騰,而且之前還預支了工錢,現在又要賣院子,以後跑了怎麼辦?
所以酒樓已經找了新的帳房先生,讓他趕緊將之前預支的工錢還了。
「紀敬,不是老夫不留情面,我和陶老倌也是老交情了,但是酒樓是開門做生意的,老夫一把年紀了,請帳房就是為了輕鬆點,至於那工錢,你既打算賣院子,賣完就先還了老夫吧,老夫年紀不小,帳本留給後輩收免得起爭執。」
紀敬萬萬沒想到,這個時候連掌柜的都來逼迫他。
連連保證:「等赫哥兒出來,我就來酒樓當值,掌柜,我絕不會賴掉那些工錢的。」
他瞥了瞥一旁的孟嬌,語重心長道:「紀敬,老夫勸你一句,凡事適可而止,若是陶老倌還在世,必不會允許你如此欺負他的女兒。」
紀敬面色青白,他不想承認自己之前在酒樓的體面工作,都是因為他之前的老丈人。
前有邱赫急著請狀師,後有酒樓掌柜讓他還錢,再不舍,院子也只能便宜賣了。
他現在沒有心情去想今後沒有工作沒有房子,處理完邱赫的事情之後自己住哪兒,拿到賣房錢之後,第一時間趕往省府,找那個叫馮崖的狀師。
打聽半天,花費不少銀錢,終於打聽到馮崖的住處,但是大門緊閉,鄰居好心道:
「馮狀師啊,前些日子安平府有個參政寵妾滅妻,其嫡子請馮狀師過去搜查證據、上告朝廷去了,估計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什麼?」
紀敬和孟嬌如遭雷劈,如此一來,他們還有什麼辦法救邱赫?
孟嬌更是雙眼一閉厥了過去,紀敬只能先找個客棧暫時安頓,如此身上僅剩不多的銀錢又耗去不少。
東陽書院,已經遇見他們走空的紀衍哼著小曲參加書院旬考,成績出來,讓段木青等狠狠敲詐他一番。
「好你個衍哥兒,背著我們偷偷努力是吧。」
紀衍抱頭認錯:「我請,飄香樓的羊蠍子,任你們吃個夠。」
「算你識趣。」
「不過如此一來,明年二月,衍哥兒就能參加縣試了吧,衍哥兒身後無家世,科舉進仕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