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結束,是梁婉的媽媽陳秋親自送紀衍回家的。
因為孩童時期的切身經歷,她對紀衍的遭遇感同身受,十分心疼。
「陳阿姨,我能求您一件事嗎?」
「你說,阿姨能幫你的一定幫你。」
紀衍垂著頭,背著書包,看著不好意思的模樣:「我爸爸那邊,只暫停他一陣子的工作好嗎?」
陳秋心裡嘆氣,果然,這個孩子根本不像他自己嘴裡說的放下。
她必須承認並不是所有的父母對於生孩子這件事都純粹,相當一部分是帶有目的的,或指望著養老,或指望著長面子,或指望著實現年輕時候的願望等等。
但幾乎所有孩子生下來,對父母的愛都是毫無保留的。
他們初來這個世界,什麼都不懂,愛父母,就是本能。
她都這把年紀了,明知道當年爸媽對她的傷害,有時候還是忍不住回去看看,買些東西送過去,紀衍還這么小,哪裡能真放下?
只是投訴他爸爸的工作,就開始心疼,到底還小啊!
但這麼乖的孩子既然要求了,她不答應也不好,否則孩子心理壓力大,會漸漸變得自卑自愧。
「好,阿姨答應你,撤銷對他的投訴。」
「不用撤銷,爸爸今天畢竟擾亂了阿姨您和梁叔叔還有童安爸爸媽媽精心布置的宴會,還是要給他一點點小小的懲罰的,就讓他暫時停職驚慌幾天好了。」
小孩說完靦腆一笑,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睛裡露出些許狡黠,顯然是既不太想他爸爸真丟掉工作,又想小小的捉弄一下。
陳秋很喜歡他,爽快答應:「行。」
為了這個孩子,她願意給那紀慶豐一次機會,希望他能醒悟。
然而紀慶豐並不知道自己只是被暫時停職,上面直接通知他回來休息,還以為會被徹底辭退,整個人恍恍惚惚。
他知道,事業遭遇危機,全是因為今天破壞了別人給自己兒子準備的慶賀宴會。
一想到這裡,紀慶豐就神色扭曲。
只是教育自己不聽話的兒子,就遭遇職業危機?
紀衍那小子,怎麼認識的那些大人物?
即便是班上同學的家長,他一個小孩,如何讓那幾人以禮相待?
紀慶豐心裡特別不痛快,但也只能忍著,這份工作他幹了許多年才走到前廳部部門經理這個位置,他這個年紀,如果被酒店辭掉的話,別說找到相同的崗位,就是前台接待或者禮賓員那樣的基礎崗都不會要他。
要維持體面的生活,他絕對不能失業。
所以再不情願,他也只能憋著向親兒子低頭。
深夜,紀衍還沒睡,仍舊穿著傍晚參加宴席的那身衣服,好像在特地等人一樣。
「你奶奶呢?」
「回鄉下有些事。」
紀慶豐先是審視地看著他,又顧左右言他地柔和起來:「你要是害怕的話,可以去我和你姐姐那邊睡,或者爸爸過來陪你也行。」
紀衍盯著他,然後笑出聲:「爸,您對我就別表演慈父了,很假惺惺。」
紀慶豐臉色咻地僵住,看向紀衍的目光也瞬間變得銳利、冰冷:「小衍,和你交好的同學家長今天投訴了爸爸,你以為這樣就報復爸爸出了氣?
「可你別忘了,爸爸沒了工作,也就沒了給你的撫養費,他們這些上位者,看似是做好事幫你主持公道,可以後呢?還能幫你一輩子不成?
「他們的孩子現在需要你哄著玩,等再過一段時間,覺得你不配了,誰還會理你?只有爸爸給你的撫養費是不會變的。
「而且你要想清楚,爸爸給不出來,你媽媽那邊也不會給,你和你奶奶生活怎麼辦?」
紀衍自顧自的喝了一口水:「說了這麼多,爸,你不就是想讓我幫你說兩句好話,將工作要回來嗎?不用扯這麼遠的。」
因為,就是他故意造成這個局面的啊。
「其實有小喪堂叔,我和奶奶根本不缺錢,我也不介意和你們耗時間打官司。」
紀慶豐呼吸漸漸急促,看紀衍的眼神不像是看親兒子,而是像看一個仇人:「你到底要怎樣才肯答應?」
他甚至有些心慌,這個兒子,好像每一次都在突破他的認知。
根本就不像這個年齡的小孩。
「他們知道你面對親爸是這樣惡魔般的態度嗎?」
「當然不知道啊。」紀衍歪頭,黝黑的瞳仁給人的壓迫感十足,「不過爸爸,你去揭穿也沒用的,你的信譽已經喪失了,其實我也不想變成現在這樣冷漠又自私,都是你和媽媽逼我的。」
紀慶豐啞然,拳頭捏得緊緊的:「你到底想要怎樣,才肯幫我保住工作。」
紀衍正襟危坐:「這樣直接說條件多好,我們之間,早就不存在父慈子愛。」
他頓了頓:「三十萬,給我三十萬現金。」
本來只打算將之前給紀心妍的那二十萬遺產拿回來的,但他現在心情不好,想要收點利息。
紀慶豐猛地起身,面部肌肉抽搐,似乎沒想到紀衍會直接要錢,而且還是如此這般獅子大開口:「你這是搶劫。」
紀衍理性和他分析:「很划算的,沒了這份工作,出去再找份五千工資的都難,可是你距離退休還有十幾年,三十萬看著多,也不過是你現在不到兩年的工資而已。」
紀慶豐拳頭咯吱咯吱作響,紀衍一點不受威脅。
父子倆對峙良久,年紀大的呼吸不穩,年紀小的神態自若。
紀慶豐有些膽寒,他竟從來沒看懂過這個兒子。
而且這三十萬,剛剛好卡在他能接受的價格,若是再高一些,他寧願不再工作,直接等退休。
「你能承諾,我的工作之後不再出么蛾子嗎?」
「我只能答應幫你解除這次危機,要是下次你再這麼蠢地得罪人,再強的人脈也救不了你。」
紀慶豐呼吸滯了滯:「重新回到崗位,我就把錢給你。」
「不,我要先看到錢。」
「我手裡沒這麼多!」
「姐姐之前不是得了二十萬遺產?她還有那麼多金條呢,用金條換,我也不介意。」
紀衍笑嘻嘻,紀慶豐完全沒轍。
他從沒想到自己有天會向一個小孩妥協,而且這小孩子還是自己的親兒子。
媽說得沒錯,紀衍可能真的會比妍妍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