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里,血腥、酒精和其他怪味混成一團,在昏黃的聲控燈下令人作嘔。
跪在地上的瘦高個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額頭磕得青紫,帶著哭腔哀嚎。
「大哥,真不是我們想來!」
「是一個叫李翠翠的女人,是她塞錢讓我們來鬧的!」
「李翠翠?」
林淵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
「吱呀——」
身後那扇被砸得變形的防盜門,從裡面拉開一道縫。
蘇曼君一張臉白得像紙,頭髮凌亂地貼在汗濕的額角,扶著門框的手抖個不停。
她死死盯著地上那個混混,當聽到「李翠翠」這個名字時,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
淚水奪眶而出,她的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翠翠……竟然是她……」
林淵回過頭,聲音放緩了些。
「阿姨,我是小北的朋友,林淵。」
「沒事了,您別怕。」
蘇曼君的目光這才聚焦到林淵身上,她嘴唇翕動,感激的話堵在喉嚨里。
她轉向地上那個還在發抖的混混,聲音里是徹骨的寒意。
「李翠翠……她是我在廠里最要好的姐妹。」
「兩年前她家裡出事,我把攢了半輩子的三萬塊錢都給了她。」
「後來她說還錢了,哭著求我寫張『帳已兩清』的收條,說是怕她男人知道她藏私房錢……」
「我當時,竟然信了她……」
她哽咽著,幾乎說不下去。
「我沒想到,那張收條,被她偷梁換柱,成了一張我根本不知道的、十萬塊的借條……」
原以為是雪中送炭的姐妹情深,卻不料從一開始,就是一場處心積慮的背叛。
「媽!」
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從樓梯口傳來。
顧小北發瘋似的沖了上來,當看到母親雖然憔悴卻安然無恙時,緊繃的神經徹底斷裂。
她一頭撲進蘇曼君懷裡,積攢了一路的恐懼和擔憂,在這一刻盡數化為滾燙的淚水。
「媽,你嚇死我了……嗚嗚……」
「小北,媽沒事,媽沒事……」
蘇曼君死死抱著女兒,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也泣不成聲。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迅速劃破了小區的寧靜。
紅藍交替的警燈透過樓道窗戶,將幾人慘白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很快,兩名穿著制服的警察快步沖了上來。
看到樓道里躺著哀嚎的幾人和滿地的狼藉,他們立刻拔出了警棍,厲聲喝道。
「警察!都別動!」
在簡單了解情況,並確認了林淵的報警人身份後,為首的老警察揮了揮手,語氣不容商量。
「性質太惡劣了,有糾紛也輪不到你們私下解決!」
「都跟我們回所里一趟,把事情說清楚!」
……
城南分局,燈火通明。
林淵作為主要動手的人,被單獨帶進了一間審訊室。
負責做筆錄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警,名叫張可欣。
她扎著利落的馬尾,氣質幹練。
對於這種惡性鬥毆,她向來沒什麼好感,因此也沒給林淵好臉色。
「姓名。」
「林淵。」
「說一下事情經過。」
她的語氣很官方。
林淵沉著地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娓娓道來,邏輯清晰,不添油加醋。
張可欣一邊記錄,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眼前的男人。
他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一個剛把四個人打進醫院的當事人。
當林淵提到自己錄下了視頻時,張可欣明顯來了精神。
她接過手機,指尖輕觸屏幕,將視頻從頭到尾仔細觀看。
視頻里,混混們暴力砸門,污言穢語,囂張至極。
而林淵出手的那一刻,動作乾淨利落,每一擊都精準地打在讓對方失去行動能力卻又不致命的地方。
這簡直是教科書式的正當防衛。
張可欣反覆看了幾遍,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她合上筆錄本,語氣也輕鬆了不少。
「從視頻證據和你的陳述看,你這完全屬於正當防衛,甚至可以說是見義勇為。」
她話還沒說完,審訊室的門被「砰」地一聲,從外面粗暴地推開。
一個掛著二級警司警銜,三十多歲、滿臉不耐的男警察大步走了進來。
他是張偉,所里的老油條。
他瞥了一眼林淵,像趕蒼蠅一樣對張可欣揮了揮手。
「行了小張,這裡我接手,你出去忙別的吧。」
張可欣眉頭一皺。
「張哥,我已經問完了,事實很清楚,是正當防衛。」
「你個新來的懂什麼?」
「讓你去就去,少廢話!」
張偉眼睛一瞪。
張可欣不甘地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抱著筆錄本,不情願地走了出去。
臨出門前,她擔憂地看了林淵一眼。
張偉施施然在林淵對面坐下。
在他坐下的前一刻,桌上的手機不易察覺地亮了一下。
屏幕上是一條剛收到的簡訊,內容很簡單:「人扣住了。」
他嘴角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隨手將手機屏幕朝下,反扣在桌上。
「啪嗒」,他點上一支煙,深吸一口。
然後將濃濁的煙霧盡數噴向林淵的臉,翹起二郎腿,直接定了性。
「行啊小子,挺能打啊?」
「故意傷人,性質很惡劣嘛。」
「老實交代,為什麼下這麼重的手?」
林淵微微偏頭,避開煙霧,內心毫無波瀾。
他指了指自己的手機。
「警官,我錄了他們暴力砸門的全過程,也錄下了他們的口供。」
「按照治安管理處罰法,他們涉嫌尋釁滋事和非法催收,我這是制止不法侵害。」
「喲呵?」
張偉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少跟我扯這些沒用的!」
「手機拿來!」
「作為證物,由我們警方統一保管!」
說著,他便伸手朝林淵的手機抓去。
林淵身體微微後仰,輕易躲開,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看來講道理是行不通了。」
「警官,我只是想確認一下,按照規定,我現在是不是可以打一個電話?」
「打!」
「你隨便打!」
張偉向後一靠,雙臂抱在胸前,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我倒要看看,你能叫來什麼人給你撐腰!」
林淵拿起手機,當著他的面,撥通了王坤的號碼,並且按下了免提。
「餵?林小友?」
電話那頭傳來王坤熱情的聲音。
「王叔,是我,林淵。」
林淵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審訊室里格外清晰。
「不好意思啊王叔,我這邊出了點小意外。」
「本來約好的一株寶藥,現在看來,沒時間去取了。」
「怎麼回事?」
「有什麼麻煩嗎?」
「告訴我,在江都,我還是有幾分薄面的,說不定能幫你解決。」
林淵頓了頓,像是隨口補充了一句。
「也沒啥大事,就是小北的媽媽被人堵門,我正當防衛。」
「現在人在城南分局,有位警官非說是互毆,要定我個故意傷人。」
電話那頭的王坤愣了一秒。
隨即聲音瞬間拔高,還夾雜著椅子被猛地推開的刺耳摩擦聲。
「什麼?!」
「城南分局?」
「你等著!」
「我馬上到!」
「對了,王叔,這事兒,小北不想讓顧家知道。」
「明白,我懂!」
電話掛斷。
張偉臉上的譏笑更濃了。
他掐滅菸頭,用手指彈飛煙屁股,嘲諷道。
「怎麼?找你老闆求救啊?」
「還寶藥,裝得挺像那麼回事兒!」
「我告訴你,今天這事,你就算把你天王老子叫來都沒用!」
林淵還是那副樣子,一言不發。
張偉被他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激怒了,正要發作。
「砰——!」
審訊室的門被人從外面用一種近乎撞開的力道猛地推開。
一個穿著白襯衫、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滿頭大汗地沖了進來,正是城南分局的局長。
他身後,跟著臉色鐵青的王坤。
分局局長目光在審訊室里一掃,當看清安然無恙坐在椅子上的林淵後,他提著的心猛地一沉,二話不說,猛地轉過身,反手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還愣在原地的張偉臉上!
「啪!」
那聲音,清脆響亮,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凝固了。
「張偉,你好大的膽子,王老神醫的貴客你都敢動!」
張偉捂著火辣辣的臉,徹底懵了。
王老神醫?貴客?這小子不是個送貨的嗎?
局長懶得再看他一眼,隨即轉向林淵,臉上的暴怒瞬間切換成一副和善到近乎諂媚的笑容,腰都下意識地彎了幾分。
「林先生,天大的誤會!這絕對是天大的誤會!是我治下不嚴,用人不當,我向您鄭重道歉!」
在門口探頭探腦的張可欣,看著眼前這戲劇性的一幕,驚得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