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烤攤上喧鬧依舊,炭火上的肉串滋滋作響,油脂滴落,激起一捧帶著焦香的青煙。
林淵拿著啤酒瓶的動作停在了半空,周圍的嘈雜聲仿佛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自己越來越清晰的心跳。
「你……早就認識我?」
他努力在記憶中搜尋,可腦海里除了大學時在圖書館、籃球場遠遠見過幾面,實在找不出更早的交集。
顧小北沒有直接回答,她用竹籤撥弄著烤架上的雞翅,火光在她清澈的眼眸里跳動。
「你還記不記得,大二那年冬天,在學校西門,你扶了一個摔倒的老人?」
林淵的瞳孔微微一縮。
那段記憶並不愉快,甚至可以說是屈辱。
「我記得。」
他緩緩放下酒瓶,聲音有些乾澀。
「我扶他起來,他反過來說是我撞的,拉著我不讓走,非要我賠錢。」
「我當時說帶他去醫院檢查,他都不肯。」
那件事當時鬧得不小,圍了一圈人,指指點點,說什麼的都有。
他一個學生,百口莫辯,第一次感受到了人性的複雜。
「後來,有兩個女生站出來為我作證,說她們看得清清楚楚,是老人自己滑倒的。」
林淵回憶著。
「其中一個,是姜瑤。」
「另一個……戴著口罩,看不清長相。」
「因為她們作證,圍觀的人才開始幫我說話,最後保安過來,事情才了了。」
他一直以為,那是他和姜瑤緣分的開始。
她仗義執言的模樣,像一道光,照進了他當時有些灰暗的心情里。
為了感謝,他後來特意請姜瑤吃飯,也就是那次飯局,兩人才正式確立了關係。
顧小北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那個戴著口罩的女孩,就是我。」
林淵感覺大腦嗡的一聲,像是被人敲了一記悶鍾。
他怔怔地看著顧小北,燒烤攤的煙火氣模糊了她的輪廓,又在下一秒變得無比清晰。
記憶中那個模糊的身影,與眼前這張溫柔恬靜的臉,緩緩重合。
「是你?」
「嗯。」
林淵苦笑一聲,拿起酒瓶猛灌了一大口。
「唉,」
「當初你戴著口罩,我都沒看清你長什麼樣。」
「後來請吃飯,姜瑤說你家裡有事,沒來。」
「那時候,我媽媽生病住院,我每天學校醫院兩頭跑,怕身上有味道,也怕交叉感染,所以一直戴著口罩。」
顧小北的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那天看到你明明是做了好事,卻要被冤枉,就覺得不能讓好人寒了心。」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其實,一開始姜瑤還拉著我,小聲說別多管閒事,免得惹麻煩。」
一股寒意從林淵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顧小北繼續說。
「但是,」
「等我出聲之後,靠近的時候,她看清是你,態度就變了。」
「當初的你,也是咱們學校的風雲人物,長得還挺帥的。」
「然後,她就比我還快地幫你說話了。」
原來是這樣。
林淵感覺喉嚨發緊。
他一直珍藏在記憶里的那道「光」,從一開始,就充滿了算計和權衡。
那不是正義感,那是獵物出現在了射程里。
「後來呢?」他啞聲問。
「後來,姜瑤就開始主動接近你。」
顧小北的語氣里沒有絲毫抱怨,只有一絲淡淡的無奈。
「等我媽媽病情穩定下來,姜瑤很開心地告訴我,你們已經在一起了。」
「我……只能祝福你們。」
林淵沉默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起大學時,顧小北總是獨來獨往,安靜得像個影子。
他以為她是性格孤僻,現在才知道,在那段看似無憂無慮的青春歲月里,這個女孩獨自一人扛起了多大的壓力。
顧小北的眼神黯淡了幾分。
「可是後來,」
「我發現,姜瑤跟你在一起的時候,還跟別的系的幾個男生不清不楚的。」
「我勸過她好幾次,讓她好好對你,你是個好人。」
「她怎麼說?」
「她怪我多管閒事,讓我別操心她的事。」
「還說……還說男人都一樣,玩玩而已,沒必要太認真,只要畢業前能找個條件好的嫁了就行。」
林淵握著啤酒瓶的手背上青筋凸起,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一直以為,自己和姜瑤三年的感情,是因為現實的壓力才分崩離析。
現在他才明白,那段感情的地基,從第一天起,就是建立在沙灘上的。
虛偽,自私,充滿了投機。
而那個真正善良、正直的人,卻一直被他忽略在世界的角落。
他看著顧小北,看著她被炭火映得微紅的臉頰,心中五味雜陳。
有恍然大悟的清醒,有被欺騙三年的憤怒,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惋惜和……心疼。
「原來是這樣。」
林淵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仿佛要將胸中積攢了三年的鬱結之氣全部吐出。
「我一直以為她是仗義執言,現在才知道,那件事真正該感謝的人是你。」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她能為了接近我而假裝『仗義』,那後來為了錢離開我,也就一點都不奇怪了。」
他端起酒杯,鄭重地對著顧小北。
「小北,謝謝你。」
「也……對不起。」
「我以前,太瞎了。」
顧小北搖了搖頭,也端起杯子,和他輕輕碰了一下。
「都過去了。」
清脆的玻璃碰撞聲中,過往的種種不堪與錯付,仿佛都成了過眼雲煙。
林淵看著她,忽然覺得,自己和眼前這個女孩之間,有一種無形的契合。
他們都相信善良,都願意在別人需要時伸出援手,也都曾在最艱難的時候,獨自咬牙硬撐。
他輕聲說。
「原來,我們才是一類人。」
顧小北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她沒有說話,只是嘴角微微上揚,漾開一個清淺而溫暖的笑渦。
這一刻,燒烤攤的煙火氣,似乎也變得溫柔了起來。
吃完燒烤,兩人默契地沒有立刻分開,而是在熟悉的校園裡慢慢走著。
晚風吹散了酒意,也吹散了心頭的陰霾。
路過一片被藍色鐵皮圍起來的工地時,顧小北停下了腳步,指了指裡面黑漆漆的建築輪廓。
「你看,那就是新圖書館的工地。」
林淵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借著遠處的路燈,只能看到一個巨大的、靜默的鋼鐵骨架,像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
林淵感慨道。
「大四實習的時候就聽說停工了,沒想到現在還沒建好。」
顧小北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莫名的涼意。
「何止是沒建好,」
「前段時間又復工了,結果沒幾天,又停了。」
「又停了?怎麼回事?」
顧小北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
「聽說是……又鬧鬼了。」
林淵眉梢一挑,來了興趣。
「鬧鬼?怎麼個鬧法?」
顧小北縮了縮脖子,似乎有些害怕。
「我也不知道,」
「都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雖然我是相信科學的,但這種事聽多了,心裡還是毛毛的。」
林淵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片工地。
若是放在一個月前,他聽到這種傳聞,只會嗤之以鼻。
但現在,他自己就是這個世界上最不科學的存在。
修真、法術、橫跨兩界……既然這些都存在,那所謂的「阿飄」,是不是也並非空穴來風?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心中浮現。
『或許,自己可以去看看。』
『說不定,能發現一些,這個地球上,他所不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