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凡眼瞼低垂,喉結狠狠一滾,生生咽下翻湧的腥甜。
他幾步上前,玉瓶倒扣,將坑底僅剩的幾滴冰靈髓盡數吸入瓶中。
轉過身時,他麵皮扯出一抹乾笑,沖林淵拱了拱手。
「方道友手段通天,在下佩服。
「這冰靈髓落入道友手中,實至名歸。」
林淵大袖一揮,將玉瓶收起。
他未接話,神念微動。
慕雲汐反手還劍入鞘,與虛空中的莫問天化作兩道流光,直接沒入他胸前的混沌玉佩。
接下來的關卡殺機未明,他斷不會讓雲汐在外涉險。
潭中冰靈髓枯竭,幻陣核心的靈氣供應驟斷。
周遭漫天風雪的冰原如琉璃般寸寸崩碎。
極寒之氣散盡,前方岩壁開裂,現出一條青石鋪墊的幽長甬道。
兩人順著甬道前行,不多時,視野豁然開朗。
一方開闊的封閉石室橫在前方。
石室盡頭,左右排開兩條幽暗深邃的岔道,不知通往何處。
蕭凡停住腳,側過身盯著林淵。
「方道友,上一關是我探的路。
「這一次,該輪到你選了吧?」
林淵未置可否。
隱匿在化神大圓滿表象下的煉虛神識,如水波般悄然蔓延,湧入左側岔道。
通道內死寂一片,未見陣紋陷阱,亦無毒霧禁制。
唯有百丈開外的盡頭處,橫亘著一面厚重的七階陣法光幕。
神識收回,復探右側。
如出一轍的空曠,盡頭同樣立著一面七階陣幕。
林淵經脈中大成巔峰的陣道法則流轉,神識化作尖針,悄無聲息地刺穿那層陣法壁障。
穿透的瞬間,陣幕後的景象映入識海。
左右兩側通道的盡頭,竟殊途同歸,連接著同一方地下空間。
那片空間的中央,倒扣著一層凝如實質的陣法琉璃罩。
琉璃罩內,憑空懸浮著一塊拳頭大小的菱形晶石。
晶石表面交織著精純的冰系本源道紋,溢出的寒氣硬生生將周遭虛空凍出蛛網般的白色冰霜。
冰屬性本源結晶——冰宸晶!
既然兩條路通向一處,隨便挑一條破陣便可。
林淵指尖虛抬,剛欲凝結陣紋,脊背卻無端躥起一股寒意。
他五指猛地收攏,掐斷陣道法則,神識避開陣眼,轉而貼著地磚縫隙,向著地脈深處寸寸下潛。
百丈之下。
兩座七階大陣的陣基,竟死死鎖在一根赤紅的地脈靈柱上。
靈柱內部,蟄伏著一股極其狂暴的陣道殺機。
一旦任何一側陣法被單方面擊潰,那股足以媲美合體初期傾力一擊的反噬之力,便會順著通道轟然噴發。
這種級別的毀滅力,即便是這具大乘殘骸重塑的肉身,硬扛也要筋骨崩裂,尋常煉虛修士更是會被當場絞成血霧。
死局?
林淵眼底划過一抹疑慮。
若存心殺人,何必放一顆冰宸晶作餌。
他索性在岔道前盤膝坐下,閉目不語,大成境陣道法則在識海中瘋狂推演。
半柱香後,神識捕捉到了地脈靈柱中另一絲隱晦的氣機。
那是一股雙生相剋的牽引力,正死死拽著那團反噬殺機。
若能在破陣瞬間,激活這股牽引力,那絕命殺機便會陷入內耗,自行抵消。
可開啟這牽引力的契機在哪?
陣紋駁雜,他尚需時間拆解。
站在數步外的蕭凡,看著林淵盤膝閉目的模樣,拇指悄然撫過黑戒邊緣。
他垂下眼皮,壓住眼底那抹算計,終於開了口。
「方道友,別費神了。」
蕭凡雙手負後,邁出半步。
「實不相瞞,在下曾在一處古修士遺蹟中,偶然得到過這處洞府的殘卷情報。」
林淵緩緩睜眼,沙啞著嗓音問道:
「既有古修士捷足先登,前頭的紫蘊造化果與冰靈髓,為何還在?」
「這便是此地的造化。」
蕭凡語氣篤定:
「這洞府紮根在一條極品五行靈脈與造化泉眼的交匯處。
「只要不動根本,每隔數千年,天材地寶便會重新孕育。
「前人摘走的,不過是上一批。」
林淵乾癟的麵皮扯動了一下:
「那這陣法後面的冰宸晶呢?」
蕭凡眼角一跳,壓著聲音道:
「據那殘卷記載,前人抵達時,這冰宸晶尚未凝聚成型。
「如今數千年過去,定然已經熟透。」
他指向前方兩條幽深的通道。
「方道友,此陣名為『雙生絕命陣』。
「強破其中任意一處陣眼,大陣便會瞬間抽乾地底靈脈,爆發出堪比合體大能的反噬一擊。
「單人破陣,十死無生!」
蕭凡緊盯著林淵,聲音在空曠的石室中迴蕩:
「當年那位古修士,是用手下隨從的命生生堆出了生路。
「想破局,必須由兩名陣道造詣不俗的修士,分頭進入左右通道。
「分毫不差地同時擊碎兩處陣眼,讓兩股反噬之力在地脈深處撞擊湮滅!
「這,便是在下邀你同行的底牌。
「你我各走一邊,同時破陣,方能取寶!」
林淵盯著蕭凡那張坦誠的臉,袖袍下的手指輕輕摩挲。
蕭凡這番話,倒是印證了他方才探出的那股雙生牽引力。
只要兩處陣眼同步碎裂,地脈殺機便會陷入內耗。
只不過,以這蕭凡睚眥必報的心性,會這般好心與他分享破陣之法?
這局裡,定還藏著別的東西。
林淵未露分毫聲色,乾脆地點頭:
「好。
「既是如此,你我便合力一搏。
「只是不知,以蕭道友如今的傷勢,多久能砸碎那七階陣眼?」
蕭凡捂住後背,眉頭緊鎖,裝作艱難盤算的模樣:
「在下傷勢不輕,若要一擊破開七階壁障,至少需一刻鐘蓄力。
「方道友那邊呢?」
林淵咳嗽兩聲,嗓音愈發粗礪:
「方某破絕滅陣時耗了根本,最快……也需一刻鐘。」
蕭凡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他摸過黑戒,取出一張泛著幽光的符籙。
指尖一划,符籙從中間平整裂開,他將其中半截遞向林淵。
「既如此,便以這『同心刻漏符』為信。
「注入真元後,符文會開始消散。
「一刻鐘後,光芒燃盡的剎那,你我必須同時出招!」
遞出符籙時,蕭凡咬了咬牙,補充道:
「破陣之後,那冰宸晶各憑本事爭奪。
「方道友可別再使先前那等連根拔樹的蠻橫手段了!」
林淵接過半截符籙,乾癟的下巴微微一點:
「自然。」
二人各自轉身,分頭踏入兩條岔道。
剛走入左側通道,蕭凡臉上的虛弱與隱忍瞬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森寒的殺意。
他在黑戒中玄霆大帝的指引下,快步逼近陣眼。
為了做戲做全套,他硬生生將五雷聖體的氣機鎖死在化神大圓滿層級。
雷系真元灌入雙臂。
他咬緊牙關,雙拳裹著紫電,一拳接一拳地轟在七階陣幕上。
沉悶的撞擊聲在甬道內迴蕩,反震力牽扯著背部的裂傷,疼得他額角青筋暴突,喉間溢出沉重的喘息。
而右側通道內,林淵步伐平穩地停在陣幕前。
大成巔峰的陣道法則運轉,目光掃過,那繁複的陣紋在他眼中猶如被拆解的絲線。
七階陣眼的最薄弱處,一覽無餘。
他未動用任何法寶,僅抬起乾枯的食指,凌空一點。
一縷纖細的法則金線無聲刺出,如切腐竹般穿透壁障,穩穩抵在陣眼核心上。
只需心念一轉,便能將其徹底絞碎。
做完這一切,他袖口輕拂。
一套紫砂茶具憑空落在身前的青石磚上。
林淵席地而坐,慢條斯理地斟了一杯冒著熱氣的靈茶。
他一手端著茶盞,一手把玩著那半截同心刻漏符,看著符面上的微光一寸寸黯淡。
為了做戲,他偶爾還要提著嗓子,發出一兩聲仿佛抽空了肺腑的乾咳。
一道神念夾雜著斷斷續續的虛弱聲,順著甬道傳向另一頭:
「蕭道友……方某牽動了內傷,這陣法壁障……實在棘手。」
左側通道內。
正拿拳頭猛砸陣法的蕭凡聽到傳音,擦去下巴滴落的汗水。
他盯著眼前布滿裂痕的陣眼,牙關咬緊,嘴角卻止不住地向上扯起一抹獰笑。
『老東西,待會兒大陣反噬,看你怎麼死!』
沙漏流轉。
一刻鐘轉瞬即逝。
林淵掌心那半截符籙上的微光,猛地縮成一個刺目的光點。
「方道友,準備,破!」
蕭凡帶著幾分壓抑與狂暴的傳音,驟然在林淵識海中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