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榮生站在第一排種植槽前，蹲下來伸手觸了一下槽底的基質層。
他的手指探入表層約一指深，觸感濕潤但不滴水，溫度比空氣略高一些，有一層持續緩慢的熱量從槽底向上滲透。
他收回手，把指尖湊到鼻子前聞了一下，沒有泥土的氣味，只有一種極淡的、類似礦物的清冽味道。
他站起來，沿著走道向前走了幾步，在第二排種植槽前停下來，看了一眼槽壁上嵌著的細長凹槽——藤蔓就是從那裡向上生長的，凹槽內部有一層極薄的透明膜，應該是某種保護層，防止水分蒸發或根系過度暴露。
他的目光從藤蔓上收回來，轉頭對劉海波說：「不可思議，按照之前他們說的，這裡已經荒廢了不知多少年，這個系統卻還在運轉，槽底有恆溫，槽壁有保濕，整個種植區可能從來沒有停過。」
劉海波已經走到種植區中段。
他蹲在一塊葉菜種植槽旁邊，用手指撥開葉片邊緣看了一眼根部的基質層，然後站起來走到下一塊槽邊，繼續看。
腳步不快，但一直在向前移動，仿佛在用腳丈量種植區的面積和布局。
走到第三排種植槽盡頭時停下，那裡有一條橫向的走道，將種植區分為前後兩段。
橫向走道的盡頭有一扇較小的石質門洞，門洞內側透出比種植區更暗的光線。
他看了一眼那道門洞，沒有走進去，轉身沿著原路往回走。
蘇黎站在靠近門洞入口的位置，手裡拿著筆記本。
她抬頭看著頭頂那排暗銀色的光帶，順著光帶的走向掃了一遍，確認它們貫穿整個種植區的全長，然後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簡圖，標註了光帶的方向和種植槽的分布。
畫完後合上筆記本，抬頭看到劉海波正從種植區深處走回來，腳步比之前慢了一些，臉上沒有明顯的表情變化，但目光一直在掃視兩側的種植槽，在記住什麼。
方榮生也從第一排種植槽走回來了。
他停在蘇黎旁邊，把舊公文包換到另一隻手上夾著，說道：「面積比我預想的大。如果基質層和光照系統都在正常運轉，第一批作物應該很快就能開始種植。但基質層的成分需要確認，不能直接下種。」
蘇黎點了點頭，翻開筆記本記下了這句話。
劉海波走過來時聽到了方榮生的最後一句，他補充道：「槽壁上的保濕膜是活的，我剛才碰了一下，它會根據觸碰自動調整表面濕度，不像是單純依靠外部設備維持的，這套系統可能比我們想的更複雜。」
方榮生沒有接話，側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在重新評估這個年輕人的觀察力。
三人沿著走道向出口方向走去。
經過最後一排種植槽時，劉海波回頭看向那些整齊排列的綠色葉片，它們在冷色調的光線下泛著均勻的光澤，像是從來沒有經歷過荒廢和停滯。
他收回目光，跟著方榮生和蘇黎穿過門洞，沿著短階梯向上走回主廳方向。
身後種植區的光帶仍然亮著，槽底的恆溫仍然在運轉，那些植物仍然在安靜地生長著，和他們進來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白守成在實驗室入口處站定，目光掃了一圈面前的人。
方榮生、劉海波和蘇黎已經被衛蘭之前指派的助手帶往側面的種植區通道，剩下的九個人站在實驗室門口。
「我是白守成，負責戌丑菱堡的科研工作。你們來了之後，第一項任務是接替我們之前做的霜絨草精油提煉工作。這套流程我們已經跑通了，現在需要你們接手，保證產量穩定，同時把萃取效率和純度再往上提一提。」
他停了一下，「你們當中有人可能覺得提煉精油是基礎操作，但霜絨草的萃取方式和我們已知的任何植物都不同，前期的實驗數據都在操作台上，你們可以先看一遍，再上手。」
彼得·范德貝克站在隊伍中段，聽完後側頭看了一眼卡特琳·霍夫曼。
卡特琳沒有回看他，目光落在衛蘭托盤裡那些小玻璃瓶上，像是在研究瓶內液體的顏色和分層狀態。
她臉上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但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那種抿法不像是在思考技術問題，更像是在消化一個不太滿意的安排。
白守成將工作分配表遞給衛蘭。
衛蘭接過表，開始念名字分組。
剩下的九個人被分成三組，每組三人，分別負責萃取、純化檢測和廢料回收。
彼得·范德貝克被分到萃取組，卡特琳·霍夫曼被分到純化檢測組。
彼得聽到自己的名字時沒有立刻回應，他站在原地多站了一拍，像是以為衛蘭會繼續念下一個名字，然後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被分配完了。
他走到萃取操作台前，低頭看了一眼檯面上擺放的溶劑瓶和量筒，拿起一片葉子對著光源看了一會兒。
「冷浸法在這個條件下效率太低，可能需要改用分段滲透，先用低濃度溶劑打開絨毛層，再用高濃度溶劑提取核心成分。」
放下葉子後，他對旁邊的同組人說。
同組人點頭表示認可。
卡特琳·霍夫曼走到純化檢測台前，檯面上已經放好了幾組接收瓶和過濾裝置。
她拿起一隻接收瓶對著光看了一眼瓶底沉積的微量綠色殘液，然後放下瓶子，翻看了一下檯面上貼著的萃取記錄表。
表格上用鉛筆標註了溫度、時間和溶劑配比，有些數據被反覆塗改過。
她放下記錄表，從口袋裡取出一支筆，在表格邊緣空白處重新畫了一張數據框格，把溫度、時間和溶劑配比分成三列，準備從頭開始記錄新的實驗數據。
畫完後看了一眼旁邊正在準備溶劑的彼得，說道：「你們萃取組的數據要同步給我，否則純化這邊沒辦法校準過濾參數。」
「ok....」
彼得應了一聲，沒有抬頭。
剩下的六個人也陸續進入操作台。
有人拿起實驗記錄翻了兩頁就放下了，有人在操作台前站了一會兒才開始動手，有人低聲和同組的人說了幾句話，內容聽不太清，但語氣不像是在討論技術問題。
實驗室里的氣氛和之前白守成他們做實驗時不太一樣。
動作更快，交談更少，操作台上器皿碰撞的聲音比平時更密集，但那種密度不是因為熟練，更像是因為想儘快把手上這件事做完，好騰出時間去做別的。
白守成站在實驗室入口附近看了一會兒後走到衛蘭身邊，低聲說：「這批人上手之後，我們就能騰出手來做後面的項目了。」
衛蘭點了點頭，把托盤裡那幾瓶樣本收回柜子里，說道：「植物區的長期觀測數據已經攢了十幾組，處理中心的菌群樣本也需要重新測序，我之前還擔心來不及呢！現在他們來了，我有充足的時間做這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