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洪荒大地之上,一片荒涼。
與西崑侖和妖族天庭那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不同,此地的氛圍,卻顯得格外寧靜。
陳元與化作人形的后土,並肩而行。
他們的腳步不快,就像是兩個凡人,在丈量著這片古老而又滄桑的土地。
后土的性情,正如她所執掌的大地法則一般,溫和、厚重,而又帶著一絲與生俱來的慈悲。
在確認了陳元的身份,並且沒有感受到任何敵意之後,她便放下了所有的戒備。
一路上,她向陳元講述著自己身為大地之母的煩惱。
「陳元小友,你看這大地。」
后土伸出纖纖玉手,指向那暗紅色的土地,她那雙慈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絲深深的哀傷。
「自龍漢大劫之後,天地破碎,煞氣橫生。無數生靈慘死,他們的魂魄得不到安息,只能化作怨靈,日夜在這片土地上哀嚎,不得解脫。」
「這些怨氣,就像是跗骨之蛆,一點點地侵蝕著大地的本源,也讓我的心,時時刻刻都在刺痛。」
陳元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他知道,后土現在需要的,不是一個解決問題的人,而是一個能夠傾聽她煩惱的聽眾。
果然,后土繼續幽幽地說道:「我曾向兄長們提起過此事,可他們……他們不懂。」
「在他們看來,巫族當以爭霸洪荒為己任,這些死後的魂魄,與我巫族何干?生死有命,乃是天道常理。」
「可是……我做不到視而不見。」
說到這裡,她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陳元,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充滿了迷茫與無助。
「陳元小友,你說,是不是我錯了?這天地,本該就是如此嗎?」
陳元心中暗道,魚兒終於上鉤了。
他等的就是這個問題。
陳元迎著后土的目光,臉上露出一個溫和而又發人深省的笑容。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祖巫,您覺得,一棵樹,從種子發芽,到長成參天大樹,再到枯萎腐朽,化為塵土,這是一個完整的循環嗎?」
后土一怔,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自然是。」
「那,天上的雲,聚而成雨,落於大地,匯成江河,奔流入海,再蒸發為汽,重歸於天,這又是一個完整的循環嗎?」陳元繼續問道。
「也是。」后土再次點頭,她隱隱感覺到,陳元的話里,似乎蘊含著某種深刻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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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元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他終於圖窮匕見,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既然萬物皆有循環,生死枯榮,皆是定數。」
「那為何,這天地間的生靈,卻只有生,而無『死』後的歸途呢?」
「他們的魂魄,為何不能像那枯萎的樹木一樣,回歸大地,等待下一個春天?為何不能像那落下的雨水一樣,重歸於天,等待下一次的輪迴?」
轟!
陳元的這番話,如同一道開天闢地的神雷,狠狠地劈在了后土的心頭!
讓她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循環!
輪迴!
是啊!
這天地,缺少的,不就是一個完整的生死輪迴嗎!
生靈死後,魂魄無所歸依,這本身就是一種不完整,一種天道秩序的殘缺!
她之前只覺得心中不忍,覺得那些魂魄可憐,卻從未從這個角度,去思考問題的本質!
「我……我……」
后土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仿佛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那顆迷茫了無數元會的心,在這一刻,仿佛被一道光,瞬間照亮!
她找到了!
她終於找到了自己一直以來煩惱的根源所在!
也找到了,自己未來要走的路!
看著后土那副醍醐灌頂,心神劇震的模樣,陳元心中暗爽。
搞定!
這潑天的功德,穩了!
他要做的,就是再添最後一把火。
他伸出手,指向前方一片煞氣最為濃郁的古戰場。
那裡,是曾經的龍漢戰場遺址,億萬龍、鳳、麒麟三族的戰士隕落於此,無數強大的魂魄化為厲鬼,相互吞噬,哀嚎之聲,驚天動地,形成了一片真正的鬼蜮。
「祖巫,您看。」
陳元的聲音,帶著一絲悲天憫人的意味。
「這便是天道嗎?」
「若天道便是任由這些生靈死後,依舊在無盡的痛苦中掙扎,永世不得超生。」
「那這天道,是否也太不公了?」
后土聽見這句話,也不由得思考起來。
……
九天之上,凌霄寶殿。
氣氛壓抑得仿佛要凝固成實質。
所有妖神的目光,都匯聚在大殿中央,那個剛剛從下界狼狽歸來的身影之上。
白澤站在那裡,臉色蒼白,身上的白色羽衣甚至還沾染著西崑侖山門的塵土,顯得狼狽不堪。
帝俊高坐於帝座之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但他周身那越來越狂暴的大日真火,卻預示著一場驚天風暴的來臨。
「說。」
帝俊只吐出了一個字,聲音冰冷刺骨。
白澤身軀一顫,深吸一口氣,他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話,將會點燃一個足以焚毀一切的火藥桶。
但他不敢有絲毫隱瞞。
「回稟陛下……」
白澤艱難地開口,將西王母那番話,原封不動地,一字不差地複述了出來。
「西王母說……說……」
「她說,讓您……讓您去太陽星上,尋個母鳥交配……」
「她說,西崑侖,您高攀不起!」
「她還說,她就算是身死道消,永墜輪迴,也絕不可能嫁給您……」
當最後那句話說完時,白澤已經不敢再抬頭去看帝俊的表情。
整個凌霄寶殿,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落針可聞。
所有妖神都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他們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足以凍結時空的恐怖殺意,正在帝座之上,瘋狂地凝聚!
「雜毛鳥……」
「母鳥交配……」
「高攀不起……」
帝俊緩緩地,一字一頓地,重複著這幾個詞。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淡,但聽在眾妖神的耳中,卻比九幽之下的寒風,還要冰冷,還要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