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妖族天庭的狂歡截然相反,此刻的巫族大地,正被一片死寂的悲哀所籠罩。
不周山下,廣袤的平原上,無數的巫族部落里。
那些身高數丈,身軀壯碩如山嶽的巫族兒郎,那些能夠手撕猛獸,性情豪邁的巫族女子,此刻全都停下了手中的一切。
他們抬著頭,望向幽冥血海的方向,那一道響徹天地的宏願,如同最鋒利的刀,深深地扎進了他們每一個人的心裡。
后土妹妹……
后土祖巫……
要死了?
為了那些不相干的孤魂野鬼,她要犧牲自己?
「為什麼啊……」
一個魁梧的大巫,通紅著雙眼,一拳狠狠地砸在地上,堅硬的岩石瞬間化為齏粉。
他想不通,也無法理解。
在他們巫族簡單直接的觀念里,只有戰死的勇士,沒有為了別人而犧牲自己的祖巫。
「嗚嗚嗚……后土祖巫……」
越來越多的巫人跪倒在地,他們不會像人族那樣嚎啕大哭,只是用最原始的方式,捶打著自己的胸膛,發出野獸般的悲鳴。
那股壓抑到極致的悲傷,匯聚在一起,讓整個不周山周圍的天空,都變得灰暗起來。
盤古殿內。
氣氛更是壓抑得仿佛要凝固。
十一位頂天立地的祖巫,如同十一尊沉默的雕像,靜靜地站著。
「我不信!小妹不會死的!她怎麼會死!」
祝融那暴躁的聲音第一個響起,他渾身燃燒著熊熊的南明離火,將周圍的空間都燒得扭曲。
「我要去把她帶回來!什麼狗屁輪迴!什麼狗屁眾生!都給我滾!」
他怒吼著,轉身就要衝出大殿。
「站住!」
一聲冷喝,共工巨大的身軀擋在了他的面前,那張總是掛著冷笑的臉上,此刻也滿是痛苦。
「你去有什麼用?這是小妹自己的選擇!是天道大勢!你能打得過天道嗎?」
「打不過也要打!誰敢讓我小妹死,我就讓他陪葬!」祝融狀若瘋魔。
「夠了!」
坐在首位的帝江,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這位空間速度祖巫,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麼叫無力。
他看著殿外那悲傷的族人,又看了看殿內這些或憤怒或悲痛的兄弟姐妹,緩緩閉上了眼睛。
「后土妹子……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無法阻擋,也無力阻擋。
因為他能感覺到,這是天道運轉的必然,是后土命中注定的使命。
身為盤古後裔,他們享受著天地的氣運,卻也要承擔相應的責任。
只是,這份責任,太沉重了。
「大哥……」
一直沉默的玄冥,這位美麗的雨之祖巫,此刻已是淚流滿面,聲音哽咽。
她無法接受,那個最是溫柔善良,總是跟在她身後的小妹,就要這樣永遠地離開他們。
就在這無盡的悲傷之中,一股更加宏大、更加決絕的意志,從幽冥血海的方向,轟然爆發!
帝江猛地睜開雙眼,臉色煞白。
「開始了……」
幽冥血海之上,后土那完美無瑕的身軀,開始散發出無量光芒。
她的身體,正在一點一點地,化作無數玄奧的大道符文,消散在天地之間。
幽冥血海中央,后土的身影,正在被無盡的光芒所吞噬。
那光芒,是土之法則的極致顯化,是慈悲道韻的最終升華。
她的身軀,從足尖開始,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分解、消散,化作億萬萬最本源的大道符文。
每一個符文,都蘊含著生與死的奧秘,都承載著她對這片天地最深沉的愛。
岸邊,陳元和冥河老祖,是這偉大一幕唯一的見證者。
冥河老祖整個人都看傻了。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就是以身化道嗎?
將自己的一切,肉身、元神、法則、道果,全部奉獻給天地,不留一絲一毫。
這種決絕,這種瘋狂,讓他這個自詡為殺伐果斷的准聖大能,都感到一陣陣的心悸和膽寒。
這巫族的女人,是個狠人,真正的狠人!
陳元則靜靜地看著,他的心神同樣受到了巨大的衝擊,但與冥河的驚駭不同,他的內心深處,更多的是一種敬佩和期待。
他能感覺到,后土的生命氣息正在飛速流逝。
但同時,一股更加宏大、更加至公無私的全新意志,正在那光芒的中心孕育。
「捨得,捨得,有舍才有得。」
陳元心中暗道。
后土捨棄了祖巫之身,捨棄了自由,但她將得到的,是與天道同在,執掌輪迴的不朽業位。
他知道,這不是結束,而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轟隆隆——!
隨著后土的身軀不斷分解,整個幽冥血海,乃至其下方的九幽之地,都開始了翻天覆地的劇變!
那些由后土肉身所化的土黃色大道符文,如同擁有生命的精靈,開始按照某種玄奧的軌跡,自行組合、演化。
一部分符文,凝聚成了一條長長的、望不到盡頭的昏黃古路,從血海的邊緣,一直延伸到最深處。
那便是,黃泉路!
另一部分符文,化作了一條奔騰不息的血色長河,河水之中,無數殘魂在哀嚎,河上,一座孤零零的石橋橫跨兩岸。
那便是,忘川河與奈何橋!
更多的符文,則在血海的中央,凝聚成了一個巨大無比、緩緩轉動的輪盤。
輪盤分為六個部分,分別散發著天、人、阿修羅、畜生、餓鬼、地獄六種截然不同的氣息。
六道輪迴盤!
還有剩下的符文,演化出了一座座森然的殿宇,一座座高聳的刑台,以及那深不見底,讓人望而生畏的十八層地獄……
陳元之前交給后土的地府模型,在這一刻,由虛化實,真真切切地在這幽冥之地,顯化了出來!
一個全新的,秩序井然的,專屬於亡魂的世界,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取代著原本污穢混亂的血海。
當后土的最後一縷秀髮,最後一點眉心硃砂,也徹底化作光點,融入那巨大的輪迴盤中時。
嗡——!
整個洪荒世界,都為之輕輕一震。
所有生靈,無論身在何處,都在冥冥之中感覺到,天地間的某種規則,被補全了。
從此,生有來處,死有歸途。
陰陽有序,輪迴自成!
地府,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