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福榮街。
永利修理鋪門口,陽光越來越亮。
陳峰站在那兒,背對著跪在地上的阿豪。
他聽著身後那個男人粗重的呼吸聲,聽著那句「她叫謝婉英」,聽著那句話里壓抑著的恐懼和哀求。
他沒有回頭。
他只是看著街上的人流,看著那些買菜的主婦、匆匆上班的工人、推車吆喝的小販。
一切都那么正常。
像每一個普通的早晨一樣。
「你自己的事。」
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自己解決。」
身後沉默了一秒。
然後阿豪的聲音響起來,沙啞、顫抖,帶著不敢相信的絕望。
「陳師傅……」
陳峰沒有動。
「我跪都給你跪了。」
阿豪的聲音開始變調,「我什麼都跟你說了。我知道我騙過你,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我沒辦法了!整個九龍只有你能救她!」
陳峰沒有說話。
「她跟了我八年!」
阿豪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哭腔,「八年!她什麼都沒說過,就跟著我!從潮汕到港島,從碼頭到城寨!現在她在金公主,權叔讓人教她規矩,讓她陪酒賺錢!她這輩子沒做過那種事!」
陳峰依然沒有說話。
阿豪跪在地上,看著那個一動不動的背影,看著那身被陽光照得發白的藍色工裝,看著那個殺了幾十個人、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北佬。
他忽然明白了。
這個人不會幫他。
他騙過他。
他和阿明一起,把這個人騙去見鶴爺,想拿他換二十萬花紅。
這個人差點死在那晚的倉庫里。
如果他不是那麼能殺,他早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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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來求他幫忙?
憑什麼?
阿豪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但不是因為傷心。
是因為絕望。
是因為他知道,謝婉英救不出來了。
是因為他知道,自己今天走不出這個門。
「你不幫我……」
他喃喃著,慢慢從地上站起來。
他的膝蓋在發抖,腿在發抖,渾身都在發抖。
但他的眼睛裡,絕望正在變成別的東西。
「你不幫我……」
他重複著,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瘋狂。
「你不幫我,我也不會讓你好過!」
他猛地轉身,朝門口衝去。
陳峰沒有回頭。
他只是站在那兒,聽著腳步聲遠去,聽著那個瘋子衝出巷子,消失在街上的人流里。
然後他慢慢轉過身。
看著空蕩蕩的門口。
看著地上那兩塊被膝蓋壓出來的印子。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他知道,阿豪剛才說的那句話,不是隨便說說的。
「你不幫我,我也不會讓你好過。」
一個走投無路的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他會去找權叔。
他會告訴權叔,那個北佬就是殺鶴爺的人,現在就藏在深水埗永利修理鋪。
權叔知道這件事。
權叔一直都知道。
但權叔不敢惹他,所以一直裝作不知道。
可如果阿豪去告訴顏同呢?
如果阿豪去告訴雷洛呢?
如果這件事被捅到明面上,被更多的人知道——
陳峰的目光沉了下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很乾淨,指甲修得整整齊齊。
但殺過很多人。
再多一個,也無所謂。
他轉身,走進鋪子裡。
幾秒鐘後,他走出來。
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很短,藏在袖子裡,看不見是什麼。
他鎖上門。
然後他邁開腳步,朝阿豪消失的方向走去。
不急不慢。
像每一個普通的工人一樣。
---
油麻地,廟街。
阿豪在人群里跌跌撞撞地跑著。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
他只知道他要跑。
跑得遠遠的。
跑得離那個北佬遠遠的。
他後悔了。
剛才他不該說那句話。
他應該直接跑的。
跑掉,躲起來,想辦法救謝婉英。
但他沒忍住。
絕望把他逼瘋了,憤怒把他逼瘋了,他喊出了那句話。
現在那個北佬一定在追他。
一定在殺他的路上。
阿豪跑得更快了。
他撞翻了一個賣水果的攤子,橙子滾了一地,小販的罵聲被他拋在身後。
他穿過一條街,又穿過一條街。
他跑過廟街那些熟悉的檔口,跑過那些他曾經收過數的店鋪,跑過那些他曾經以為是自己地盤的地方。
現在他只是在逃命。
逃得越快越好,越遠越好。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
等他的肺快要炸開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跑到了油麻地。
前面不遠,就是金公主舞廳。
權叔的地盤。
阿豪停下腳步。
他扶著牆,大口大口地喘氣。
金公主的招牌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色短褂的男人,是權叔的人。
阿豪看著那兩個人,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瘋狂的念頭。
衝進去。
衝到權叔面前。
告訴他那個北佬是誰,在哪裡。
就算死,也要拉個墊背的。
他咬了咬牙,直起身,朝金公主走過去。
走了兩步。
他的後背忽然一涼。
那種涼意從後心鑽進去,穿透身體,從胸前冒出來。
阿豪低頭,看見一截刀尖。
很短,很細,但很鋒利。
從他胸口透出來,上面沾著血。
他的血。
阿豪張了張嘴,想喊。
但發不出聲。
他的腿軟了,跪在地上。
然後是整個人向前栽倒,臉磕在坑窪的路面上。
他側著頭,眼睛還睜著。
他看見一雙腳走過來。
藍色工裝褲,沾著油污的解放鞋。
那雙腳在他面前停下。
然後那個人蹲下來。
阿豪看見了那張臉。
那張很普通的臉,那雙很深很深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憤怒,沒有厭惡,沒有憐憫。
什麼都沒有。
就看著他。
像看一件東西。
阿豪的嘴唇動了動。
他想說話。
他想罵他。
他想求他。
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血從他的胸口湧出來,把地面染紅了一小片。
那個人看著他,開口。
聲音很平靜。
「你該死。」
阿豪的眼皮開始發沉。
他想起謝婉英。
想起她每天早上給他端來的那碗粥。
想起她坐在窗邊縫補衣服的背影。
想起她最後看他的那一眼——那天晚上他出門的時候,她站在門口,說「小心點」。
他說「放心」。
然後他走了。
再也沒有回去。
阿豪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陳峰站起身。
他看著地上那具屍體,看著那雙還沒完全閉上的眼睛,看著那張沾滿塵土的臉。
沒有任何感覺。
他彎腰,抓住屍體的衣領,拖起來。
屍體很沉,但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他就那樣拖著,一步一步,朝金公主走去。
門口那兩個穿黑色短褂的男人看見他,臉色變了。
一個伸手去摸腰裡的刀,一個轉身要往裡跑。
陳峰開口。
聲音很平靜。
「我見權叔。」
那兩個男人愣住了。
他們看著這個人,看著這個穿著普通藍色工裝、像每一個底層工人一樣的人。
看著他手裡拖著的那具屍體。
那具屍體的臉朝下,看不清是誰。
但他們認出了那身衣服。
那是阿豪。
昨晚想殺權叔的那個阿豪。
現在他死了。
被人像拖死狗一樣拖過來。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沒有動。
其中一個轉身跑進去通報。
另一個站在原地,手還按在刀柄上,但沒敢拔。
陳峰站在門口,拖著阿豪的屍體,等著。
陽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一身藍色工裝照得發白。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就那麼站著。
像一座雕塑。
幾分鐘後,那個跑進去的男人出來了。
「權叔在三樓。」
他說,聲音有些發緊,「讓你上去。」
陳峰點了點頭。
他拖著阿豪的屍體,跨進金公主的大門。
一樓大廳空蕩蕩的,只有幾個清潔工站在遠處,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他穿過大廳,走上樓梯。
一步一步。
不急不慢。
阿豪的屍體在樓梯上拖出長長一道血痕。
三樓,那扇門開著。
陳峰走進去。
權叔站在窗前,背對著門,手裡夾著一支雪茄。
阿強站在一旁,手按在腰間的槍上,眼神警惕。
陳峰鬆開手。
阿豪的屍體倒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權叔慢慢轉過身。
他看著地上的屍體,看著那雙還沒完全閉上的眼睛,看著那一身沾滿血和塵土的衣服。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陳峰。
看著這個穿著普通藍色工裝的男人。
看著這張很普通的臉。
看著那雙很深很深的眼睛。
權叔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意味。
「你就是那個北佬。」他說。
陳峰看著他。
沒有說話。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權叔把雪茄擱在菸灰缸邊沿,走回辦公桌前,在椅子上坐下。
他看著陳峰,目光平靜。
「坐。」他說。
陳峰沒有動。
權叔也不介意。
他只是看著這個人,看著這個殺了鶴爺、殺了阿豪、殺了幾十號人、現在站在他面前的人。
「你殺了阿豪。」他說,「為什麼?」
陳峰開口。
聲音很平靜。
「他該死。」
權叔點了點頭。
「他確實該死。」他說,「昨晚他還想殺我。」
他頓了頓。
「但你殺他,不是為了我。」
陳峰沒有說話。
權叔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點審視。
「你來見我,是為了什麼?」
陳峰看著他。
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