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秦王朝統一後的第一個上元佳節。
咸陽城褪去了往日法度森嚴的肅殺,換上了難得一見的絢麗與喧囂。
燈火如晝,人流如織。
稚童舉著糖人奔跑,男女老少皆著新衣,笑語喧譁充斥著整個街頭巷尾。
秦傾月褪下龍袍,換上一身尋常仕女穿的曲裾深衣,外罩保暖的裘氅。
她臉上則戴著一副與林默那猙獰青銅惡鬼面具迥異的、純白無紋的素麵面具。
一黑一白,並肩而行,行走在熙攘人群中,倒有幾分奇異的諧調。
秦傾月沒有帶任何侍衛。
畢竟,這天下間,再沒有任何護衛......比林默更讓她安心了。
只是......
秦傾月步履間已難掩疲憊。
即便她面具遮顏,可那雙露出的眼眸深處,也沉澱著揮之不去的倦色與重壓。
多年的殫精竭慮,早年困頓趙國時埋下的病根,統一天下過程中透支的心力,正悄然侵蝕著她整個人的精氣神。
林默走在秦傾月身側半步之後,習慣性地維持著守護的姿態。
兩人默契地避談朝政,只隨口聊著街邊趣事。
哪家鋪子的蜜餞似乎換了配方,哪處新紮的燈樓匠心獨運......
語氣輕鬆得像尋常人家的兄妹出遊。
夜幕徹底降臨,一輪皓月升上檐角,街上人流更密。
兩人信步逛到一處猜燈謎的小攤前,五色燈籠下懸著各色謎箋,引來不少人駐足思索。
「看看?」林默問。
「好。」秦傾月點頭。
兩人一左一右站開,竟像孩童較勁般,各自挑燈謎解答起來。
這些謎題大多為圖佳節熱鬧,並不艱深。
「日落香殘,洗卻凡心一點——(禿)。」
「一邊綠,一邊紅,一邊喜雨,一邊喜風——(秋)。」
「兩點一直,一直兩點——(慎)。」
兩人幾乎同時出手,或低聲報出答案,或直接取下謎箋,動作極其流暢,思維敏捷無比。
圍觀者漸漸增多,無不是嘖嘖稱奇。
很快,攤上幾十道謎題被掃蕩一空,只剩下最後懸在最高處、最為精美的一盞蓮花燈下的謎箋。
攤主是個笑眯眯的中年人,見狀高聲笑道:「二位貴客真是好才思!」
「這最後一題,乃是小攤壓軸,打一詩句。謎面是——『中秋望月,遙寄相思』。」
題目一出,周遭安靜些許,不少人蹙眉苦思。
秦傾月幾乎是不假思索,清越的聲音便已響起:
「千里共嬋娟。」
攤主眼睛一亮,拍掌贊道:「恭喜這位小姐,答對了!」
他取下謎箋,翻到背面,果然寫著答案:「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錄【惡鬼將軍】句。」
念及此句出處,攤主臉上笑容更盛,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讚嘆,對著林默與秦傾月拱手道:
「咱們大秦的惡鬼將軍,那可真是了不得!」
「將軍不光打仗天下無敵,幫咱始皇帝陛下定鼎了六合,連隨手寫下的詩句,都這般有情有義,文採風流!真真是文武雙全,神仙般的人物!」
攤主笑著說起慣常的吉祥話:
「也祝二位貴客,沾沾將軍的才情福氣,今後都能覓得心愛之人,恩愛白首,長長又久久!」
這本是再尋常不過的祝福。可聽在兩人耳中,卻如平地驚雷。
「心愛之人」?
「恩愛白首」?
「長長又久久」?
黑白面具之後,兩人的身形都僵了一瞬,隨即陷入了某種莫名的沉默。
四周的喧囂仿佛被隔離開來。
攤主見氣氛突然凝滯,心裡咯噔一下,暗道,莫非馬屁拍到了馬腿上?
他小心打量二人衣著氣度,又見他們並肩而立、默契非常,試探著問道:「是小人說錯話了?莫非......二位並非姐弟?」
最終還是林默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手腕一翻,一小塊碎銀精準落入攤主手中,聲音透過面具,聽不出情緒:「是兄妹。」
「哦哦!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實在抱歉哈!」
攤主恍然大悟,又看向林默,賠笑道:「這位郎君,實在是您......瞧著太年輕了,所以一時口誤,還望海涵。」
即便隔著面具,林默挺拔的身姿、清朗的聲線、以及行動間那股勃發的生命力......
都讓人感覺他遠比身旁氣質沉靜、隱隱透著疲憊的秦傾月要年輕許多。
秦傾月始終未發一言。
她只是默默從那堆作為獎品的花燈中,隨手挑了一盞素雅的蘭花燈和一盞簡易的鯉魚燈,然後轉身,徑直走入人群。
林默看了攤主一眼,微微頷首,隨即跟上。
接下來的路程,兩人之間縈繞著一種難言的沉默。
雖依舊並肩,卻仿佛隔了一層無形的壁障。
直到走入一段沿河僻靜的小道,遠離了主街的喧鬧,只剩下潺潺水聲與遠處隱約的絲竹。
秦傾月在河欄邊停下腳步,抬手,緩緩摘下了臉上的白色面具。
月光灑在她略顯蒼白的臉頰上,為她鍍上一層清冷的光暈。
她望著河中自己那隨波晃動的倒影,久久不語。
林默站在她身側,面具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我聽說......」
林默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沉,「朝中已有大臣多次上書,勸你廣納後宮,早立儲君,以固國本。」
秦傾月沒有回頭,輕輕「嗯」了一聲:「我全都駁回了。後來,誰敢再提選秀立儲之事,直接廷杖二十。」
林默頓了頓:「那我呢?我剛才......也算提了『選秀立儲』之事。」
秦傾月側過臉,看了他一眼,月光下,她的眼神複雜難明:「你不一樣。」
簡單的四個字,卻重若千鈞。
河風拂過,帶來初春夜晚的微寒。
兩人之間的沉默再次蔓延,比之前更加厚重。
良久,秦傾月望著河水,聲音飄忽傳來,問出了一個仿佛在她心頭盤旋已久的問題:
「林默......你說,這天下間,可有長生之法?」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
有,當然有。
他的【長生者】天賦便是明證。
但這天賦獨一無二,來自萬界模擬器,無法複製,無法言說,更無法給予他人。
他甚至不能承認自己擁有。
「......未有。」他聲音乾澀,最終答道。
秦傾月卻笑了,笑聲很輕,帶著一絲瞭然:「林默,你又騙我。」
「我沒......」
「那你的容顏,為何十數年如一日,從未有過絲毫改變?」
秦傾月倏然轉身,目光如電,直直刺向那猙獰的青銅惡鬼面具。
林默渾身驟然僵硬。
秦傾月向前邁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
林默下意識想後退,手臂卻被她冰涼的手抓住。
「讓我再看一眼......」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帶著一絲近乎懇求的顫抖:「就一眼。我已經......整整十年,沒看見過你面具下的樣子了。」
林默喉嚨發緊,急聲道:「別......我這些年南征北戰,臉上受了傷,有很深的疤,非常難看......你......」
「就一眼。」
「真的不......」
「林默!」
秦傾月的聲音陡然拔高,帶上屬於帝王的威嚴,「朕以大秦始皇帝之名,命令你——摘下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