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縣,城門口。
兩個青兵靠在門洞邊,長槍擱在牆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一個瘦高個打了個哈欠:「聽說胡老爺又怒了?」
「還不是那群乾人不老實。」另一個麻子臉啐了一口,「今兒個又在告狀,說什麼搶田搶老婆,告到縣衙里去了,差不多也該升堂了......要我說,讓這群賤民活著就不錯了,還想要這要那。」
「可不是。」瘦高個點點頭,「也就是胡老爺心善,換了我,早把這群賤種全埋了。」
麻子臉嗤笑一聲:「埋了誰種地?咱們還指望這群賤民交糧交稅呢。」
「也是。」瘦高個嘿嘿笑了兩聲,「不過那群乾人也真是賤,不打不老實。」
「上回我下鄉,有戶人家還敢藏糧。我翻出來之後,當著他們面全燒了,結果一個個哭得跟死了娘似的,看著就來氣。」
「那後來呢?總不能不交稅吧?」麻子臉問道。
「後來?後來我把那戶人家閨女抓過來抵稅了。」瘦高個舔了舔嘴唇,「那丫頭才十二三,瘦得跟柴火棍似的,但長得還行。那滋味......嘖嘖。」
「行啊你,還動用私權。」麻子臉笑了。
瘦高個不在意地擺擺手:「害,咱們誰不是呢?再說了,不過是一群賤民,跟畜生也差不了多少,這有啥?」
麻子臉剛想說什麼——
「來活了!」瘦高個打斷他,朝官道上一抬下巴。
三個身影正朝城門走來。
瘦高個摸了摸下巴:「有些面生啊,是外鄉人?」
「管他哪裡人,咱們好久沒開張了。」麻子臉舔了舔嘴唇,往前兩步,往路中間一杵。
「站住!外地的?進縣要交過路費!」
三人腳步一頓。
正是林默一行人。
進城之前,林默和陳遠志已經用墨水在臉上仿了大青圖騰的樣子,畫得還有模有樣。
陳遠志看著攔路的麻子臉,皺了皺眉,還是從大包里摸出塊碎銀遞過去。
麻子臉接過來掂了掂,眉毛一挑:「就這點?一個人的都不夠!」
「這麼大一塊碎銀,一個人都不夠?」陳遠志愣住了。
麻子臉把碎銀往袖子裡一揣,一臉嫌棄:「你這破銀子是前朝的,按規矩得換成青幣。如今的匯率,一個饅頭都要五十兩銀子。你這點,打發要飯的呢!」
「一個饅頭五十兩?!」姜靈汐聞言,倒吸一口涼氣,「你們怎麼不去搶啊?」
瘦高個耳朵一豎,湊上前,目光在姜靈汐身上轉了一圈:「喲,還是個姑娘,聲音還挺好聽。來,讓爺看看你長啥樣!」
他伸手就抓向姜靈汐的面罩。
「啪。」
林默上前一步,扣住他的手腕。
瘦高個掙了兩下,紋絲不動。
「小子,你是哪來的賤民?」
瘦高個臉上掛不住了,罵道:「爺看上這小妞是她的福氣!你還不撒手?信不信爺把你宰了?!」
「區區一個守城的青人,就這麼狂嗎?」林默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哪來的野小子!」麻子臉也怒了,「就憑你剛才那句話,把你押上刑場直接砍了都不冤枉!」
瘦高個怒目圓睜道:「識相的趕緊撒手!然後把這小妞留下,爺現在心情好,你再跪地磕幾個響頭就完事了!」
林默充耳不聞,手上只是一用力。
「咔嚓。」
骨裂聲脆生生地響起。
「疼疼疼!鬆手!快鬆手!!」瘦高個臉都白了,彎著腰開始嚎。
麻子臉臉色一變,一把抄起靠在牆邊的長槍:「他媽的,賤民還敢動手!你給我死——」
「唰。」
麻子臉動作一頓,長槍還舉在半空,但腦袋已經不在脖子上了。
血噴出來,濺了旁邊瘦高個一臉。
瘦高個懵了一瞬,張嘴就要喊——
「有——」
「唰。」
話音卡在喉嚨里,他的腦袋也飛了起來。
兩顆頭顱先後落地,滾了兩圈,撞在牆根才停下。
「果然是爛到骨子裡了。」林默搖搖頭,收回劍。
憑他的耳力,自然聽到了先前二人的閒聊。
「縣衙正在升堂?那正好,省的咱們到處去找那縣令。」
林默和姜靈汐跨過地上的屍體,往縣城裡走。
陳遠志路過時,從麻子臉懷裡掏回自己的銀子,又對著那無頭屍體踹了兩腳,小跑兩步,跟了上去。
三人進了縣。
.......
.......
.......
縣城比林默想像中更破。
主街還算寬敞,兩邊的鋪子卻大半關著門。
布莊門口掛著褪色的幌子,風一吹就飄起來,露出後面黑洞洞的店堂,裡面隱約能看到幾個青人在搜刮。
藥鋪門板缺了兩扇,裡頭黑漆漆的,也不知道人還在不在。
街面更是髒得沒法看,爛菜葉子、碎布條、黑乎乎的髒水,順著牆根流了一地。
牆角三三兩兩蹲著些乞丐,衣裳爛成布條,露出來的皮膚上全是泥垢和瘡疤。
一個老嫗抱著個小孩坐在一處牆角,孩子已經不動了,她還在那兒晃,嘴裡還念叨著什麼。
姜靈汐腳步停下來,她盯著那對祖孫,看了好幾息。
林默拉了她一把,她才回過神,低頭快步跟上。
拐過街角,前面傳來吆喝聲和鞭子響。
一輛馬車正從對面過來。
說是馬車,拉車的卻不是馬——
是人。
四個乾人。
他們跪在地上,弓著背,四肢著地,脖子上套著粗麻繩,像牲口一樣往前爬。
膝蓋磨爛了,血糊了一路。背上全是鞭痕,新的疊著舊的,有的還在往外滲血。
車上坐著個青人長相的年輕人,錦袍玉帶,很是富貴。
年輕人手裡拎著根鞭子,時不時抽一下,嘴裡罵罵咧咧:「快點兒!沒吃飯啊?耽誤了本少爺的事,今晚扒了你們的皮!」
鞭子抽在一個中年乾人背上,那人悶哼一聲,身子歪了歪,趕緊用手撐住,拼命往前爬。
「如此行徑.......」
陳遠志看得倒吸一口涼氣,壓低聲音道:「青人根本沒把乾人當人看!」
姜靈汐盯著那四個趴在地上的乾人,盯著他們膝蓋磨出來的血痕,盯著背上翻卷的皮肉。
姜靈汐往前邁了一步。
林默按住她的肩膀。
姜靈汐回頭,眼眶有些紅。
「林默,他們——」
「先去縣衙。」
兩人對視了兩息。
「.......好。」姜靈汐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三人遠遠繞過那輛馬車,繼續往前,很快消失在巷口。
馬車繼續朝前走。
車上的年輕人又抽了一鞭子,罵罵咧咧:「一群賤骨頭,爬都爬不快——」
「啪。」
鞭子沒落下來。
年輕人愣了一下,低頭看手裡的鞭子。
鞭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掉落了。
因為手腕沒了。
斷口平整得像刀切過的豆腐,連血都慢半拍才往外涌。
年輕人張嘴想喊,發現喊不出來,因為他的頭也不在脖子上了。
拉車的乾人們沒聽到鞭子響,也沒聽到罵聲,小心翼翼地回頭。
車座上只剩一具無頭屍體,血正從斷口處往外冒,順著車板往下淌。
再往周圍看。
路邊,兩個正在調戲婦人的青人並排站著,頭沒了,身子還保持著往前探的姿勢。
牆角,一個剛從巷子裡搶完財物出來的青人倒在地上,頭滾到三丈開外。
更遠些的地方,幾個正在砸鋪子門的青人維持著抬腿的姿勢,齊刷刷矮了一截。
一個接一個。
全成了無頭屍。
「仙、仙人.......」
拉車的三個乾人皆是聲音發顫,眼淚毫無徵兆地湧出來。
「仙人顯靈.......仙人顯靈了!!」
但那個中年乾人愣住了。
因為他剛才餘光瞥見了三人,那三人衣著和他們不同,不像是平民。其中有位背劍的少年,身後似乎有劍光一閃而過。
「是仙人嗎......」中年乾人喃喃著,腦海中全是剛才那三人的模樣。
街上,那些縮在牆角、趴在地上的乞丐,那些躲在門後、不敢出聲的百姓,一個接一個探出頭。
他們看著那些倒下的青人,看著那些還在往外淌的血,眼神從恐懼變成茫然,從茫然變成難以置信。
有人開始哭,有人開始磕頭,有人跪在地上仰天嘶喊。
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們只知道,那些青人,那些騎在他們頭上作威作福的青人——
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