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上,華光萬丈。
那光從天幕的最高處傾瀉而下。
光穿透雲層,穿透山川,穿透了屋檐和窗欞......
落在每一個人的肩頭。
所有人莫名感覺身上一輕。
恍惚間,他們看見了那片焚天滅地的熾白火光。
那位孤身踏入上界的並肩王陛下——
成功了。
烈日破空,天道脫縛。
核火焚盡枷鎖,眾生命運從此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萬歲!並肩王陛下萬歲!!」
山呼海嘯的歡呼聲響徹整個大乾。
響徹天南地北。
響徹這片大陸的每一個角落。
所有人都在歡慶,所有人都在高呼。
「並肩王陛下萬歲!!」
「並肩王陛下萬歲——!!!」
但也有人......在歡呼聲中迷茫了。
乾京城皇宮,御書房。
姜靈汐面前的錦盒裡躺著兩個小小的木雕,是他和她的模樣。
這是當年在養老村時,林默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兩個Q版小人並肩靠在一起,臉上都帶著笑。
姜靈汐看著它們,捂著手中之物,淚水無聲地滑落。
良久良久......
姜靈汐拭去淚,張開雙手,那是一對由她親手編制的同心結。
原本想在他離去時將其中一個......可他走得太急。
她也沒有叫住他。
在最後的時刻,他不該在兒女情長上停留。
她也不能讓他在最後一刻.......看見她的眼淚滑落。
姜靈汐抬頭,望著林默離去前最後停留的天際。
歡呼聲從宮牆外隱隱飄進來。
全天下都在慶祝掙脫枷鎖的這一天。
「林默......」姜靈汐茫然道,「世界已經擺脫仙人控制,為何......你還不回來?」
她望著那道裂口消失的地方,望了很久很久。
久到暮色把整座乾京城染成暗金色,久到天邊最後一絲光沉下去,久到星辰一顆一顆亮起來又一顆一顆暗下去。
她終於明白......林默不會再回來了。
數日後。
大乾女帝姜靈汐正式昭告天下:
「一字並肩王林默,為護佑天下蒼生,孤身踏入上界,與仙人同歸於盡。」
消息傳遍大乾十八州的每一個角落。
那些不久前還在歡呼的百姓們,此刻癱坐在地,放聲大哭。
......
......
永安六年。
這一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白色的紙錢鋪滿了大乾的每一條街道,風一吹就飄起來,像在下一場不會停的雪。
家家戶戶的門前都掛著白幡,幡上寫著——
「並肩王陛下永垂不朽!」
「並肩王陛下與世長存!」
官道上,從各州趕來送葬的百姓排成了長龍。
乾元山。
曾經的巍峨絕峰已被削去大半,只剩一片嶙峋的斷崖和滿目瘡痍的碎石。
在這片廢墟的最中央,立著一座青石堆砌而成的墓。
他臨行前交代過:不要鋪張,大乾新立不久,當以天下百姓為重。
她聽了他的話。
她總是聽他的話。
送葬的隊伍從山腳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百萬將士身披白甲,手持長戟,肅立於山道兩側,甲冑上落滿了紙錢燒成的灰。
姜靈汐身著玄金色龍袍,頭戴素冠,走在隊伍最前方。
她身後跟著的是文武百官,朝廷重臣。
「停——棺——」
禮官高亢的聲音在寂靜的山谷中迴蕩。
十六名禁軍甲士抬著一具空棺,將其緩緩放入墓穴。
那棺材裡沒有屍骨,只放著一件玄黑龍袍。
那是林默封王時穿的袍子。
姜靈汐站在墓前,從袖中取出那隻小小的木雕。
那是他刻的,雕的是她。
這些天她又親手修繕過,每一刀都極盡完美,栩栩如生。
姜靈汐彎下腰,將木雕輕輕放進棺中,挨著那件龍袍。
這樣,他就不孤單了。
姜靈汐展開祭文。
「大乾永安六年,歲次己卯。帝姜靈汐,謹以大乾之土、萬民之淚,致祭於一字並肩王林默之靈前。」
姜靈汐的聲音迴蕩在山風中,百萬將士肅立無聲,天下萬民垂首同悲。
「王起於大青亂世,受命於危難之間。乾元舉義,一劍擎天。收雲州,定南境,伐向北,掃平八荒。百萬鐵騎所向,青旗盡落,大乾遂光。」
姜靈汐停下來,抬頭望著那座空棺。
「然天命未眷,仙人為禍,牧養蒼生,以萬民為祭。王乃提劍,以一己之身,當萬仙之劫。乾元山上,碧落雲開,天門摧崩。」
姜靈汐念誦至此,合上祭文,閉上眼。
「幼時冷宮,王踰牆而來,攜糕餅一盞,朕至今猶記其甜。祈願節夜,王負篋而至,與朕分食,朕至今猶記其溫。」
「乾元縣城,王浴血而立,劍指青軍,朕至今猶記其勇。乾元山巔,王獨對群仙,回首一顧,朕至今猶記其決絕。」
「今棺已至,而王未歸。萬民哭送,而王未歸。朕喚王名,而王......未歸。」
姜靈汐睜開眼,淚水倔強地盈在眼眶中。
她是大乾的女帝,是萬民的表率。
她不能在百官面前、在百萬將士面前、在天下萬民面前落下眼淚。
姜靈汐重新展開祭文,只是那聲音,怎麼都壓不住地發顫。
「王以一人之軀,擔天下之重。以須臾之壽,換萬世之寧。王絕地天通,地上歸凡,天界歸仙,兩域永隔,不復相侵。」
「今王長往,山河同泣。日月無光,草木含悲。天下縞素,四海同哀。百萬將士泣血以送,千萬子民扶老以迎。」
「王嘗言:願以一身為薪,照徹萬民長夜。今火傳於天下,王可安息矣。」
「嗚呼哀哉!萬物之在天地,猶浮萍之在滄海。生也飄零,死也寂滅。而王之所以不朽者,在萬民之心。」
「山可崩,海可涸,而王之英名,與日月同輝,與星辰同在——」
「尚饗。」
話音落下,山風驟起。
那風從殘山的斷崖頂上灌下來,吹得白幡獵獵作響,將漫天紙錢卷上半空,又紛紛揚揚地落下來。
落在將士們的甲冑上,落在百姓們的發間,落在並肩王那座青石碑前剛剛覆好的新土上。
百萬將士跪伏於山,千萬百姓跪伏於野。
哭聲連綿,禱聲不止。
姜靈汐跪在最前方,跪在那座青石碑前。
碑上刻著她親手寫的字——
「大乾一字並肩王林默之墓」。
她不再哭泣。
她的淚已經流幹了,只剩一雙空洞的眼睛望著墓碑。
望了良久,良久。
「陛下。」有人在身後輕聲喚她,「陛下,時辰差不多了。」
姜靈汐一怔,在旁人的攙扶下緩緩站起身。
朝陽正從東邊升起,把整座乾元山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山腳下那些跪伏的百姓還沒有散去,將士們哭紅的眼睛還在仰望陵墓,有孩子跪在地上磕頭,額頭沾滿了草屑和泥土。
姜靈汐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走吧。」
山風吹過,吹動她鬢角的白花,吹動那些還在飄揚的白幡。
百官跟隨她的腳步緩緩撤離。
但隊伍剛行至山道口,一匹快馬便從盡頭疾馳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