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加人住下來的第七天,斷牙在月光峽谷里待了一整夜。不是去看石化的自己,不是去看先知的骨頭,不是去聽鐵山的心跳。他是去看月亮的。
月亮從東邊的海面上升起來,銀白色的,又大又圓。月光照在鐵礦脈上,暗紅色的礦石變成了銀白色,整座鐵山像一塊巨大的銀子。斷牙蹲在峽谷入口,看著月亮。
他很久沒看月亮了。以前白牙在的時候,他們經常一起看月亮。斷牙十九歲獵熊回來,左肩碎了,嘴裡叼著斷牙。白牙站在峽谷口等他,月光照在白牙的臉上,左臉的爪痕像三道黑色的溝渠。白牙說,你還活著。斷牙說,活著。白牙說,活著就好。
那是六年前,白牙離開鐵山之前,最後一次和斷牙一起看月亮。
第二天晚上,白牙走了。和O一起走的。
斷牙不知道白牙為什麼要和O一起走。白牙說,O救了他的命。白牙的混血身份在鐵山暴露,月族要殺他,O帶他逃離了鐵山。斷牙不知道O是怎麼知道白牙有危險的。也許O一直在看著白牙,也許O一直在等白牙。等一個能替他傳話的人。
斷牙站起來,走到岩壁前,把手按在先知的骨頭上。冰涼的,光滑的。月光照在骨頭上,銀白色的,和先知的骨頭一個顏色。
「先知。白牙走了六年前一次,走了最近一次,一共走了兩次。第一次和O走的,第二次去找O的。他什麼時候回來?他還能回來嗎?」
沒有回答。只有先知的骨頭在發光。
斷牙收回手,走出月光峽谷。他走到鐵山腳下,站在八堆石頭前。卡爾的石頭在最上面,月光照在石頭上,刻的字——卡爾·鐵山——銀白色的,像一道道細小的閃電。他蹲下來,把左手按在石頭上。
「卡爾。你活著的時候,有沒有看過月亮?你看月亮的時候,想什麼?」
沒有回答。斷牙低下頭,把額頭抵在石頭上。冰涼的,硬的,和卡爾的額頭一樣的溫度。
「卡爾。你看月亮的時候,是不是想月影?月影的眼睛像月亮。銀白色的,又大又圓。」
他站起來,轉過身,看著鍛造棚的方向。月影不在鍛造棚,她在南邊,在白牙旁邊,在去雪山的路上。斷牙不知道她走到哪裡了,但他知道她活著。她的血里有毒,但卡爾的鐵線草把毒壓住了。卡爾的鐵線草在她手腕上,在她左腹的傷口上,在她血管里。卡爾在保護她。
斷牙走回醫廬,坐在門口。他的右手垂著,左手放在膝蓋上。
遠處,殖民堡的方向,西班牙人的火把在夜風中搖曳。印加人的三艘船停在港口,白色的帆在月光下像三隻巨大的鳥。查斯卡住在殖民堡里,和西班牙人住在一起。
岡薩洛也在殖民堡里,和查斯卡住在一起。斷牙不知道他們談了什麼,但他知道他們在談一件事——鐵山。西班牙人想要鐵山的鐵,印加人想要鐵山的保護,月族想要鐵山活著。三族人,同一個鐵山。
斷牙站起來,走進鍛造棚,坐在鐵砧前。鐵砧上放著祖牙匕,暗灰色的,水紋細密。他用左手拿起祖牙匕,握緊。匕身在他掌心裡發燙。
「卡爾。印加人來了。西班牙人也在。三族人,住在同一個殖民堡。鐵山只有我一個人。我一個人守著鐵山。你一個人守著鐵山的時候,怕不怕?」
沒有回答。斷牙把祖牙匕插進皮鞘,走出鍛造棚。他走到鐵山頂上,看著月亮。銀白色的,又大又圓。月光照在鐵山上,鐵礦脈在月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
斷牙看著月亮,想起了月影。月影的眼睛像月亮,銀白色的,又大又圓。月影的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層薄薄的冰。冰面下面有東西在動,但斷牙看不清楚。他認識月影二十八年了,從來沒看清楚過她眼睛裡的東西。
「月影。」斷牙的聲音很輕。「你活著嗎?你的毒還疼嗎?你走到雪山了嗎?你找到O了嗎?」
沒有回答。
斷牙把手插進褲兜里,看著月亮。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是暗紅色的,和斷牙的血一個顏色。
斷牙在鐵山頂上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東邊走到了西邊。天快亮了,東方的天際泛出一線灰白。
他轉身走下鐵山。
走到醫廬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門口坐著一個人。不是白牙,不是月影,不是岡薩洛。是查斯卡。
查斯卡坐在醫廬門口,看著東方的天際。他的左耳垂上掛著金環,金環在晨光中反著光。
「查斯卡。你怎麼來了?」
「來看你。」查斯卡站起來,看著斷牙。「岡薩洛說,你一個人守著鐵山。一個人守著鐵山,怕不怕?」
「不怕。」
「為什麼?」
「因為鐵山守著我。」
查斯卡看著斷牙的眼睛。暗紅色的,和斷牙的血一個顏色。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血絲,有某種他看不懂的東西。不是平靜——是比平靜更深的什麼。一個人去了自己不該去的地方、做了自己不該做的事、活了自己不該活的命之後,剩下的東西。
「斷牙。」
「嗯。」
「O說,你不是鐵山選中的人。」
斷牙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什麼?」
「O說,鐵山選中的人不是你。鐵山選中的人是你弟弟。白牙。白牙掌心裡也有鐵山的疤。白牙的疤不是鐵山烙的——是夜族烙的。血契印。但血契印和鐵山的疤是同一種東西。白牙的疤和你的疤,都是鐵山選的。一個用鐵山的血烙的,一個用夜族的血烙的。但都是鐵山選的。」
斷牙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疤痕在晨光中幾乎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在那裡。
「鐵山選了兩個人?」
「鐵山選了兩個人。一個是左手,一個是右手。你是左手,白牙是右手。同一個身體,同一顆心臟。心臟是鐵山。」
斷牙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南邊的方向。晨霧散了,密林的樹梢在晨光中泛著綠色的光。白牙走了快一個月了。
「白牙知道嗎?」
「知道。O告訴他的。六年前,O帶白牙離開鐵山的時候,告訴他的。白牙知道自己是鐵山選中的人。但他不想當。他把疤還給了鐵山。用血契印把鐵山的疤蓋住了。」
斷牙看著查斯卡。「疤能還回去?」
「能。用夜族的血。白牙籤了血契印,夜族的血蓋住了鐵山的疤。鐵山找不到白牙了。鐵山只能找到你。」
斷牙把手插進褲兜里。掌心那道疤痕在發燙,鐵山的心跳在掌心裡跳動。
「鐵山現在能找到白牙了。」
查斯卡看著斷牙。「為什麼?」
「因為血契印斷了。阿爾瓦羅死了,血契印斷了。夜族的血退了,鐵山的疤又出來了。白牙掌心裡有鐵山的疤了。」
查斯卡沉默了一下。「O說,白牙掌心裡的疤是金色的。比你的亮。」
斷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疤痕。暗紅色的,像一道剛割開的傷口。
「我的疤是暗紅色的。」
「你的疤是鐵山的老血。白牙的疤是鐵山的新血。卡爾的血。卡爾的血澆在山核上,鐵山活了,鐵山的血變新了。白牙的疤是新的,你的疤是舊的。」
斷牙抬起頭,看著查斯卡。「你怎麼知道?」
「O說的。O說,鐵山活了,鐵山的血變了。卡爾的血是金色的,鐵山的血也是金色的。你的疤是暗紅色的,你的疤還是鐵山的老血。三年後,卡爾的血滲進山核,鐵山的血全變成金色的。你的疤也會變成金色的。」
斷牙看著自己的右手。暗紅色的疤,在晨光中像一道乾涸的血痕。三年後,它會變成金色。三年後,卡爾的血滲進山核。三年後,O回來。三年後,白牙回來。
「查斯卡。」
「嗯。」
「你見過白牙嗎?」
查斯卡搖了搖頭。「沒有。但O見過。O說,白牙的左手廢了,右手剛恢復力氣。白牙的臉上有三道爪痕,從左額到右頰。白牙的眼睛是暗紅色的,和你的眼睛一樣的顏色。」
斷牙把手插進褲兜里。
「白牙。」斷牙的聲音很輕。「你掌心裡有鐵山的疤。金色的,比我的亮。你疼嗎?」
遠處,南邊的方向,晨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
斷牙看著那片光,看了很久。他想起白牙離開鐵山的那天晚上。白牙站在峽谷口,月光照在他的臉上,左臉的爪痕像三道黑色的溝渠。斷牙喊了一聲「哥」,白牙的身體抖了一下,但沒有回頭。他走了,和O一起走的。六年後,他回來了。帶著血契印,帶著夜族的情報,帶著一顆斷牙。他回來的時候,右手廢了,右肋有傷,血是黑色的。但他回來了。
「白牙。你走了兩次,回來了兩次。你再走一次,還會回來嗎?」
斷牙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鐵山在等白牙。鐵山的心跳在叫白牙回來。白牙掌心裡的金色疤痕會聽到鐵山的心跳,會帶他回家。
查斯卡站在斷牙旁邊,看著南邊的方向。
「斷牙。」
「嗯。」
「月亮快落了。」
斷牙抬起頭,看著西邊的天際。月亮落了一半,銀白色的,又大又圓。月光照在鐵山上,鐵礦脈在月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
「月亮落了,太陽就出來了。」
查斯卡看著斷牙。「太陽出來了,你做什麼?」
「等著。等白牙回來,等月影回來,等O回來。」
「等多久?」
「三年。」
查斯卡看著斷牙的眼睛。暗紅色的,和斷牙的血一個顏色。那雙眼睛裡有火——不是鐵山給的金光,是他自己的。十九歲獵熊的時候就有,燒了三年,越燒越旺。鐵山滅了金光,滅不了火。
「三年。夠了。」
斷牙把手插進褲兜里,看著西邊的天際。月亮落了,東方的天際泛出一線金光。太陽快出來了。
遠處,南邊的方向,晨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像一把把金色的劍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