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赫那胖乎乎的大手,隔著靠背,一巴掌拍在林言那黑色衝鋒衣的肩膀上。
掌心裡的冷汗。
滑溜溜的。
把林言衣領上粘著的兩個草籽,給蹭掉了。
「老林!你丫快來看啊!這故事怎麼……」
陳赫的聲音顫抖著,在有些發悶的車廂里。
發出一聲尖銳的。
有些變調的破鑼響。
林言連眼皮都沒睜一下。
他只是把灰色鴨舌帽的帽檐,又使勁往下扯了扯。
「不看,大結局有什麼好看的,無非就是莫里亞蒂被抓,福爾摩斯大獲全勝唄。」
他懶洋洋地回了一句,把手往兜里插得更深了。
用來掩飾自己,那瘋狂顫動的喉結和有些發冷的手心。
「我靠!」
陳赫突然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猛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老林!出大事了!」
他手一抖,那部發燙的手機直接摜在塑料小桌板上。
把桌上陳赫昨晚沒喝完、已經泛著餿味的一杯溫可樂,給震倒了。
黑色的黏糊液體漫了出來,弄髒了桌角那張破舊的古鎮地圖。
鄧超也急了,一把搶過手機,眼珠子瞪得跟死魚眼睛一樣大。
他死死掐著陳赫的胳膊,大蒜辣條味的粗重呼吸。
全哈在了屏幕上。
「死了?!福爾摩斯跟莫里亞蒂抱著一起跳下萊辛巴赫瀑布了?!」
鄧超的聲音。
因為強烈的震動,直接變了調。
「老林!你剛才烏鴉嘴說啥來著?!怎麼真死啦?!」
鹿晗整個人像爛泥一樣,軟軟地癱在皮椅墊上。
他的手,指頭摳著真皮靠背上磨出來的破洞。
指甲縫裡塞滿了黃色的海綿屑,他卻毫無反應。
「沒有華生,沒有馬車,連個懸念都不給。」
鹿晗臉色白得像紙,連咽口水都覺得喉嚨眼發乾。
「水流吞噬了一切,屍骨無存……這……這怎麼可能?K神是瘋了吧?!」
車廂里,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陳赫捂著自己的肚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只覺得車廂里的尾氣味和破舊皮套發霉的泥腥味,直往肺里鑽。
嗆得他眼淚都快下來了。
這慘烈的結局。
不單單在大巴車裡丟下了重磅炸彈。
更是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
直直地,捅進了全球十幾億讀者的心窩子裡。
倫敦特拉法加廣場上。
前一秒還在歡呼雨停了的五萬多個狂熱粉絲。
在翻開手裡的實體書,或者點開電子版最後一頁的那一瞬間。
整片黑壓壓的人海。
陷入了一種比冰冬還要死寂、絕望的安靜。
雨水砸在有些發霉、全是泥水積水的水泥石板路上。
「啪嗒、啪嗒」地響。
這聲音,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噢!上帝!這不是真的!」
一個穿著高檔呢子大衣的紳士,手裡的手杖和傘。
直接「啪」地一聲掉在地上那灘沾滿煤灰的泥水裡,濺起一地髒水。
他用那隻滿是冷汗的手。
死死捂著自己的臉,肩膀劇烈地抖著。
「那個出版商在騙我們!K神絕對不會這麼幹!」
旁邊幾個年輕的小姑娘,更是直接在大雨里嚎啕大哭起來。
她們的名牌包被隨手扔在腳底下的水坑裡。
雨水沖刷著她們臉上厚厚的粉底和眼線,在臉上沖刷出幾道黑黃色的泥印。
哭聲悽慘,讓人頭皮發麻。
一個年紀挺大、連大衣領口都扯壞了的老主編。
一屁股坐在大樓前有些開裂的石階上,渾身在風裡直打冷戰。
他嘴裡一股子濃烈的旱菸味,乾澀地呢喃。
「這是文學史上最慘烈的災難,那個無良的作者,把我們的信仰給徹底抹殺了。」
憤怒,像一桶燒開的紅油,潑進了滾燙的炸藥桶。
推特和各大論壇上。
每秒鐘增加十萬條咒罵K賊的紅色帖子。
甚至有人,已經開始在網上重金懸賞,通緝K神的真實地址。
「交出K神!我們要用鞭子抽死這個惡魔!」
「讓他把大偵探寫活!否則這輩子我們都不會原諒他!」
大巴車在泥濘的省道上,劇烈顛簸。
車窗玻璃發出「啪啪」的脆響,把外面的黃泥水震得在玻璃上流。
陳赫死死拽著大巴車靠背上已經有些磨損掉皮、露出一角黃色爛海綿的套子。
他那兩百斤的身子。
隨著車的劇烈顛簸,前後狂搖著。
臉上的肉直抽抽。
他猛地轉過臉。
盯著在最後排,依然把頭死死縮在黑色衝鋒衣領子裡的林言。
「老林!」
陳赫紅著眼睛,聲音里全是急出來的乾癟哭腔。
「你丫平時不是挺聰明的嗎?你分析分析,這狗賊到底藏在哪?」
「我現在就要去給他寄生鏽的砍刀!還要抹滿最辣的川味辣椒油!」
林言在領子裡,嘴裡塞著半塊剛才在服務區買的、乾癟硬邦邦的巧克力。
巧克力有些化了,黏糊糊地粘在牙齒上。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
感覺胃裡在直冒酸水,手心有些發涼。
他用指甲蓋。
死死摳著大腿上的褲子縫。
「別瞎鬧,超哥。」
「法治社會,殺人犯法,真成。」
鄧超一巴掌拍在塑料椅背上。
「法治社會個屁!」
「K這狗賊幹的事,槍斃十分鐘都不嫌多!」
「他把我們的命根子,都給生生掐斷了!」
鹿晗也湊了過來。
他的衛衣袖子有些發髒,帶著汗臭味,死死拽著林言。
「林哥,你們學校有內線不?」
「只要抓到這小子,我把我片酬全拿出來,雇保鏢把他綁在椅子上天天碼字!」
林言嘆了口氣。
他默默地,把鴨舌帽的帽檐。
又往下拉了拉。
「小鹿啊……」
他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黃泥地,有些心虛地哼了一聲。
「我估計,你們就算是把地球翻個面,也找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