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蜜那雙細高跟鞋在古鎮的青石板上。
「篤篤篤」地敲得飛快。
她跑得大口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著。
黑色的職業套裝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小塊濕痕,布料黏在皮膚上,有些發癢。
臉上的妝雖然用了防水的,但這會兒被汗一衝,眼角也有些發暈。
黑色的眼線在眼尾拖出一條極細的髒印子。
她手裡死死攥著那五張沾著油汗的任務卡片。
紙片邊緣都被她捏得起了毛邊,皺皺巴巴的。
「終於……找齊了……」
楊蜜停下腳步,咽了口乾澀的唾沫,喉嚨里像著了火一樣,火辣辣地疼。
她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額頭。
汗水被抹開,反而流進了眼睛裡,殺得她眼眶一紅,趕緊閉上眼睛擠出兩滴淚。
她踩著那雙磨腳的高跟鞋,深一腳淺一腳地沖回了節目組設在廣場的集合點。
集合點擺著幾張臨時搭的紅色塑料桌椅。
上面搭了個有些褪色的藍白條紋遮陽棚。
棚角的一塊破布被風吹得「啪啪」直響。
楊蜜剛衝進棚子。
正準備把手裡的任務卡狠狠拍在桌上,向王導邀功。
眼前的畫面。
直接讓她的動作僵在半空,手裡捏著的卡片都差點掉地上。
林言。
那個半小時前還在茶館裡翹著二郎腿聽曲的男人。
這會兒,正舒舒服服地靠在一張塑料躺椅上。
他身上的衝鋒衣拉鏈拉開了一半,露出裡面那件有些發皺的白背心。
手裡端著一大杯冰鎮酸梅湯。
玻璃杯壁上全是水珠,順著他的手指縫往下滴。
在灰色的運動褲上洇出一小圈深色的水漬。
他正咬著吸管。
吸溜吸溜地喝著。
眼神慵懶,甚至還帶著點百無聊賴的困意,正看著廣場上飛過的一群鴿子發呆。
鄧超和陳赫他們還沒回來。
整個集合點,就他一個人,悠哉得像是個來視察的包工頭。
「你……」
楊蜜的聲音劈了叉,像是一隻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尖叫雞。
她大步衝過去。
高跟鞋鞋跟卡在塑料地墊的縫隙里,她用力一拔。
「咔」的一聲。
差點崴了腳。
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楊蜜指著林言,氣得渾身發抖,聲音都在打顫。
「我滿古鎮地跑,腿都快斷了!你倒好!」
「在這兒喝酸梅湯?!」
林言把嘴裡的吸管吐出來,杯子放在有些搖晃的塑料桌上。
杯底磕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楊蜜那花掉的眼妝和濕透的後背。
「我早回來了。」
他用大拇指指甲蓋,摳了摳杯子上的水珠。
「茶館那曲子聽多了也膩,我就抄近道先過來了。」
「抄近道?!」
楊蜜氣得抓起桌上的一把破扇子,在自己臉前瘋狂扇風。
扇子上的竹骨有些斷了,刮在她手指上,她都沒感覺。
「王老坑!」
她轉頭衝著監視器後面的王征宇大吼。
「他這是消極比賽!你們不管管嗎!」
王導捧著那個帶茶垢的保溫杯。
他也是滿臉無奈,苦笑著搖了搖頭。
「蜜姐,人家老林是先跑回來的,沒犯規啊。」
「而且,他雖然沒找線索……」
王導指了指林言面前的桌子。
「但他剛才在茶館聽曲的時候,順手把節目組設在茶館的那個『看圖猜地名』的隱藏任務給解了。」
「啥?!」
楊蜜愣住了。
她手裡的扇子停在半空。
她這才注意到。
林言那杯酸梅湯旁邊,壓著一張節目組的白紙。
紙上,有用黑色原子筆。
隨手畫出來的幾個古鎮的建築草圖。
旁邊,標註著幾行極其潦草的英文字母。
那是林言用來記錄那幾個隱藏地名縮寫的。
楊蜜皺著眉頭,走上前。
她一把抓起那張白紙,準備看看這鹹魚到底瞎寫了什麼。
就在她的視線。
落在那張白紙上的那一瞬間。
楊蜜那雙原本因為憤怒而瞪大的狐狸眼。
瞳孔。
極其劇烈地。
猛地收縮成了針芒狀!
她的呼吸,在一瞬間徹底停滯了。
像被人用極其粗暴的手法,捂住了口鼻。
白紙上。
那些用來記錄地名縮寫的英文字母。
寫得非常隨意。
甚至可以說是潦草,帶著一種不拘一格的狂放。
但是。
作為K神的骨灰級狂熱粉絲。
作為一個連K神在國外網站上流傳出來的那僅有的一份、只有幾百字的英文手稿複印件。
都拿放大鏡一幀一幀研究過、甚至能背下每一個字母連筆習慣的高智商女人。
楊蜜對這種筆跡。
太熟悉了。
熟悉到了骨髓里!
她的目光。
死死地,像兩把錐子一樣,釘在那幾個大寫的英文字母「T」上。
那個「T」的起筆。
極其特殊。
它不是普通的橫平豎直。
而是在起筆的時候,會有一個極其輕微、卻又極其銳利的、向上挑起的弧度。
就像是一把即將出鞘的匕首。
還有那個小寫字母「e」。
收尾的地方,總是會習慣性地往下拉長一點點。
帶著一種連綿不斷的拖沓感。
這……這怎麼可能?!
楊蜜的心臟。
在胸腔里,像是一個破鼓一樣,瘋狂地「咚咚」狂跳起來。
她拿著那張紙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發抖。
紙張在風中發出「嘩啦嘩啦」的脆響。
那些縮寫的連筆習慣。
那些只有在極度放鬆狀態下,才會下意識暴露出來的肌肉記憶。
和她腦海中,那份K神的手稿複印件。
簡直。
如出一轍!
一模一樣!
「不……這不可能……」
楊蜜在心裡,瘋狂地嘶吼著。
她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一種極其荒謬的猜測,無情地撕裂。
一個在鏡頭前穿著大褲衩、吃著五塊錢路邊攤、懶得連步都不想跑的大學副教授。
怎麼可能。
會寫出和那個遠在歐洲、擁有千億身家、被全世界頂禮膜拜的文學之神K。
一模一樣的英文字跡?!
這是巧合嗎?
楊蜜猛地抬起頭。
她的目光。
越過那張有些發黃的白紙。
死死地。
盯住了坐在躺椅上,正在用手指頭摳著人字拖鞋底板的林言。
林言那張人畜無害、甚至透著點沒睡醒的慵懶的臉。
在這一刻。
在楊蜜的眼裡,突然變得極其深邃。
深不可測。
那種在密室里展現出來的、超越常人的恐怖邏輯推理能力。
那種在大排檔里,面對好萊塢大亨時。
那口極其流利、帶著純正倫敦上流社會口音的英語。
還有,他對《福爾摩斯》和《哈利波特》那些冷門細節,堪稱變態的了解程度。
所有的細節。
所有的不可思議。
就像是一塊塊原本散落一地的拼圖碎片。
在這一刻。
在楊蜜那顆極度聰明、且敏銳的大腦中。
「咔噠」一聲。
極其詭異地。
拼合在了一起。
女人的第六感。
尤其是像楊蜜這種,在娛樂圈摸爬滾打、見慣了各種陰謀詭計的高智商女人的第六感。
是極其恐怖的。
一旦懷疑的種子生根。
那它就會像野草一樣,在腦子裡瘋狂地瘋長、蔓延,直到占據所有的理智。
楊蜜盯著林言。
她感覺自己的喉嚨發乾,連咽口水都覺得有些刺痛。
「你……」
楊蜜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她死死捏著那張紙,指甲甚至把紙張都給掐破了。
「這張紙上的字……」
「是你自己寫的?」
林言抬起頭。
他看著楊蜜那副見了鬼一樣的表情。
又看了看她手裡那張被捏得皺巴巴的紙。
他心裡「咯噔」一下。
剛才在茶館裡太無聊了,順手寫了幾個地名。
根本沒注意掩飾自己的書寫習慣。
這女人。
這眼神。
不對勁。
林言的眼角,極小幅度地抽搐了一下。
他把腳上的人字拖穿好,在地上蹭了蹭。
「是我寫的。」
林言的聲音依然平淡,他靠在躺椅上,伸手去拿那杯酸梅湯。
掩飾著手心裡的那一絲滑膩的冷汗。
「怎麼了?寫得太醜,影響你大明星的眼睛了?」
楊蜜沒有接話。
她就那麼死死地盯著他。
「林言。」
楊蜜往前走了一步。
高跟鞋的鞋跟,重重地踩在水泥地上。
「這傢伙……」
楊蜜在心裡,咬牙切齒地念叨著。
「你這層鹹魚的皮底下。」
「到底……」
「還藏了多少個,能把天捅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