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聚德二樓的帝王包廂里。
空調冷氣打得很低,呼呼地吹著。
那張巨大的紫檀木轉盤桌上,杯盤狼藉。
烤鴨骨頭、蔥段子和沾著甜麵醬的荷葉餅渣,散了一桌。
空氣里全是一股子濃郁的油脂香和蒜泥味。
陳赫大半個身子癱在椅子上,解開了腰間的兩顆扣子。
肚皮上的肉放鬆下來,一顫一顫的。
他拿著根牙籤,在嘴裡使勁剔著。
「吸溜」一聲,剔出一根卡在後槽牙上的老肉絲。
啐在旁邊的骨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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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林這回,算是大出血了。」
陳赫打了個響亮的飽嗝,一股子鴨油味。
「這全聚德的師傅,刀工真成,片出來的皮兒又脆又薄。」
「不過我總覺得,今天這飯吃得,有點不對勁啊。」
鄧超在旁邊,端著個飄著兩根死茶葉梗的茶杯。
水有點燙,他吹了兩口,吸溜了一小口。
把大腳丫子從布鞋裡抽出來一半,腳後跟在椅子腿上蹭著發癢的死皮。
「有啥不對勁的?」
鄧超白了他一眼,哈了口熱氣。
「有吃有喝,還包場,你丫就偷著樂吧。」
「難道你還想讓老王再給咱們弄個街頭要飯的活兒?」
兩人在那兒沒心沒肺地插科打諢。
坐在斜對面的蘇清寒。
卻一口飯都沒吃。
她面前的那副碗筷,乾乾淨淨,連個油星子都沒沾。
她那件白色的真絲襯衫領口,被冷氣吹得有些發涼。
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後頭,那雙瑞鳳眼。
正死死地,盯著包廂大門的方向。
林言剛才說去處理點私事。
這都快半個小時了,還沒回來。
蘇清寒的手,在桌子底下,死死地攥著那張從林言那兒搶來的、被撕破了一個角的破紙條。
紙條的邊緣已經被她手心裡的冷汗,給漚得軟塌塌的,甚至有點粘手。
「假的?」
蘇清寒在心裡,把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地嚼了幾百遍。
她腦子裡,那台比超級計算機還要精密的學術推演機器。
正在瘋狂地,一幀一幀地回放著剛才在四合院裡發生的一切。
林言指出那個語病時的神態。
那種極其隨意的、像是在嘲笑一個白痴的眼神。
還有他把三十萬美金的假貨,扔進廢紙簍里的滿不在乎。
邏輯上。
可以說是天衣無縫。
簡直完美得讓人找不出一絲破綻。
因為,K神是個極其嚴謹的英國文學巨匠。
他絕對,絕對不可能,在自己最核心的神話設定里,犯下那種用中式倒裝句套殼的低級語病!
這不僅是學術常識,這也是她作為K神死忠粉的底線。
可是。
蘇清寒的眉頭,死死地擰成了一個疙瘩。
那個「T」字的起筆弧度。
那幾個倫敦地下黑市絕密拋屍點的英文縮寫。
這怎麼解釋?
造假團隊就算再厲害,他們能仿造出那麼冷僻的學術詞彙,還能連K神的肌肉記憶都給完美復刻了?
這世界上,真的有這麼巧合的事情嗎?
「不。」
蘇清寒咬著泛白的下嘴唇。
唇膏都有些脫色了。
「他在撒謊。」
「他一定在撒謊。」
蘇清寒的手指,在有些發滑的大理石桌面上敲擊了兩下。
「嗒,嗒。」
「雖然我找不出那個語病的破綻。」
「但是,他當時在解釋那個詞根演變的時候,他說漏了一句話!」
蘇清寒的眼睛裡,猛地爆射出一團極其狂熱、近乎偏執的亮光。
她想起來了。
在紅樓台階下,林言在嘲笑她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
「把那個錯誤的單詞,給重新推導了一遍。」
「錯誤的單詞?!」
蘇清寒感覺自己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捏了一把。
血液瞬間衝上頭頂,耳朵里一陣嗡嗡作響。
「K神那段描寫,是在《福爾摩斯》第四捲髮表之後,在網上的一個讀者問答里,用彩蛋的形式放出來的!」
「那只是一個殘缺的孤詞!」
「而且那個詞,在當時的所有版本里,都是極其模糊、連上下文語境都沒有的!」
蘇清寒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
「如果沒有親眼看到過那份包含著這個詞根的完整上下文草稿。」
「他怎麼可能知道,那個單詞放在整句話里,是錯誤的?!」
「他不僅知道那個詞,他甚至知道那句話的完整結構!」
「他不是仿寫的!」
「那份草稿……那份被他當成垃圾扔掉的草稿……」
「就是原件!」
「他為了掩飾自己的身份。」
「竟然……竟然故意在原稿上,給自己加了一個語病!」
「這就是個障眼法!是他在逗我玩!」
得出這個結論的瞬間。
蘇清寒整個人,像觸了電一樣,從太師椅上直接彈了起來。
「吱呀——!」
沉重的紅木椅子被她猛地往後一推,在光潔的地板上劃出一道刺耳的尖叫聲。
「哎喲我去!」
陳赫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手裡的牙籤直接戳到了牙齦上,疼得他「嘶」了一聲。
「蘇大教授,你這又是唱哪出啊?一驚一乍的,我這剛吃飽,膽兒小。」
鄧超也哈了口熱氣,把腳縮回來。
「是啊蘇教授,飯菜不合胃口?老林這烤鴨買得可不便宜。」
蘇清寒根本沒理會他們。
她那雙原本清冷禁慾的眼睛裡,此刻全是瘋魔一般的執念。
她抓起桌上的那個平板電腦。
踩著平底皮鞋。
急匆匆地,就往包廂大門外走去。
「不行。」
「我得去找他當面對質!」
「這種能把全世界學者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腦子。」
「除了那個高高在上的神明,這世上,絕對找不出第二個!」
「砰!」
蘇清寒剛走到門邊,手還沒碰到門把手。
包廂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
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
林言站在門口。
他身上那件黑色的衝鋒衣,不知道什麼時候,換成了一件乾乾淨淨的白T恤。
腳底下的十塊錢人字拖,也換成了酒店提供的棉質一次性拖鞋。
他頭髮上還帶著點沒擦乾的水汽。
一股子淡淡的薄荷沐浴露味,混著剛才在外面跑了一圈帶回來的冷風,撲在蘇清寒的臉上。
林言看著差點頭撞進他懷裡的蘇清寒。
眼皮子懶洋洋地撩了一下。
「蘇教授,飯不吃,大中午的,幹嘛去?」
他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兩滴淚花,用手背胡亂抹掉。
手指骨節處,有一道極細微的、像是被什麼利器划過的新鮮紅印子。
「老林!」
陳赫在後頭大嘴一張。
「你丫去哪兒了?換身皮這半天?」
「蘇教授正要滿世界找你算帳呢!」
林言越過蘇清寒,慢吞吞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他拿起一雙新筷子,在桌上隨意地敲了兩下,發出「啪啪」的脆響。
「找我算帳?」
林言挑了挑眉,拿起一張荷葉餅,夾了兩塊烤鴨皮。
大口咬下去,油脂在嘴裡爆開,他滿足地砸吧砸吧嘴。
他嚼著鴨肉,轉過頭。
看著還站在門口,死死盯著他、眼神里全是探究和狂熱的蘇清寒。
「蘇大教授。」
林言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你那腦子裡,是不是又腦補出了一部十萬字的諜戰大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