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常樂從裡屋走了出來。
他已經換上了一身素衣簡衫,髮絲一絲不亂。
他的臉上少了往日吊兒郎當的表情,只剩下一種平靜和從容。
他看起來就像當年那個剛剛踏入修仙路的少年。
只是眉宇間好似多了時間留下來的東西。
葉月棠跟在他身後,穿著一身利落的白色素裙,好似與常樂初見的模樣。
她腰間掛著天霆劍,無名指上是那枚戒指,目光平靜如水。
雲烈跟在葉月棠身後,背著那柄跟隨了他近萬年的道劍,面無表情,步履沉穩。
狗蛋走在最後,昂著頭踏步,像一頭即將出征的猛獸。
一行魚貫而出。
常樂抬起頭,看了一眼高天之上那個被捅穿的窟窿,沉默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
騙我說來自域外,不沾此界因果?
我現在渾身都是因果。
這狗日的天道,騙人啊!
此刻奉天承運,沾了一整個世界。
他路過陸長庚身邊,停下腳步,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有說任何話,然後一個閃身,消失在了原地。
葉月棠路過,她沒有停步,只是素手虛虛一托。
一股柔和的力量將跪在地上的陸長庚直接提了起來,讓他重新站在了地上。
「他是抬著頭死的。你不准跪。」
說罷,她也一個閃身,消失在了原地。
雲烈路過,同樣拍了拍陸長庚的肩膀,也閃身消失。
狗蛋是最後一個。
它走到陸長庚身邊,一爪子擂在陸長庚的後腦勺上,將他打了一個趔趄。
陸長庚被這一爪子打得愣住,哭聲也停了下來,茫然地轉過頭看著狗蛋。
狗蛋歪著腦袋看著他。
「呃啊,狗爺還沒死呢,留點力氣,回頭再哭!」
說完,它也一個閃身,消失在了原地。
只留下陸長庚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眼眶通紅,愣愣地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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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樂等人剛走,洛白、孟雲歸、冥山老人的身影便出現在小院中。
洛白快步走進院子,四下掃了一眼,看到陸長庚獨自站在院中,眼眶通紅,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他心中咯噔一下,知道還是來晚了一步。
「常先生上去了?」
陸長庚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洛白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望向高天。
透過那個被衛長東撕開的巨大窟窿,可以看到仙界的輪廓若隱若現。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翻湧,正準備說些什麼。
忽然看到天空中開始出現星星點點的光芒。
那些光芒起初很微弱,像是夜幕初臨時天邊升起的第一批星辰。
但很快,那些光芒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如同漫天星斗同時亮起,將整片天空都照亮了。
那不是星辰。
那是仙人!
無數的仙人,開始下凡!
他們穿過那層破碎的屏障,如同蝗蟲過境一般,從高天之上俯衝而下。
人未至,攻擊已經先到。
一道道法術光芒從天而降,落在神州的大地上,引發劇烈的爆炸。
遠處傳來轟隆隆的巨響,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大地在顫抖,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灼熱的氣息。
天道院的一間教室中,正在上課的弟子們聽到爆炸聲,紛紛豎起了耳朵。
他們已經無心聽課了。
剛才衛長東搏擊高天時發出的動靜,已經讓他們心神震盪。
此刻窗外的爆炸聲更是此起彼伏,地面不時傳來輕微的震動,讓人根本無法集中注意力。
講台上,洛小川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這課上不下去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捲玉冊,輕輕合上。
然後抬起頭,看著台下那一雙雙明亮的眼睛。
他的聲音平靜而溫和。
「同志們,這是最後一課了。下課。」
「同志」這個稱呼,源於常樂多年前的一句玩笑。
常樂有一次在大會上講話,隨口說了一句「諸位同志」,台下哄堂大笑。
都覺得這個稱呼又土又彆扭。
但不知怎麼的,這個稱呼竟然越傳越廣,越用越順口。
天道院現如今,竟以互稱同志為榮。
無論是院長還是弟子,無論是教習還是雜役,見面都以同志相稱。
這個帶著幾分鄉土氣的稱呼,反而成了天道院最獨特的標誌。
台下沒有人動。
數十雙明亮的眼睛,盯著台上的洛小川。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起身,沒有人收拾東西。
他們就這樣安靜地坐著,看著他們的教習,仿佛要把這張臉牢牢地刻在記憶中。
不知是誰帶頭,稀稀拉拉地響起了掌聲。
然後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的掌聲加入進來,最後匯聚成一片雷鳴般的掌聲,在教室中迴蕩。
隔壁的教室,對面的教室,樓上的教室,同樣傳來了雷鳴般的掌聲。
掌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響徹了整個天道院。
這一屆的謝師禮,極其潦草。
沒有儀式,沒有致辭,沒有鮮花,沒有錦旗。
只有輕飄飄卻沉甸甸的掌聲。
這一屆的教習給學生的畢業禮,也極其潦草。
沒有玉章,沒有贈言,沒有臨別寄語。
台上的教習們,也紛紛跟著鼓起掌來。
他們看著台下那一張張年輕的臉龐,目光中帶著驕傲,帶著不舍,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感。
窗外爆炸轟鳴,地面震動,卻蓋不過眾人的掌聲。
掌聲漸漸平息。
學生們紛紛起身,整理自己的袍服,撫平衣角的褶皺,正了正頭上的發冠。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抱怨。
他們沉默不語,然後魚貫而出。
有人路過講台時,停下腳步,對著洛小川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離去。
有人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拍了拍同伴的肩膀,然後大步走出教室。
他們甚至都來不及回去換一身得體的行頭。
有些人,可能就要穿著這身衣服永世長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