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遠修站在車門旁等了一會兒,越想越覺得不穩妥。
車雖然停著,可站台上還有這麼多人。
真有哪個不長眼的撞上來,或者搬東西時碰到了車廂,誰也說不好會不會出事。
他重新探頭看向裡面。
「幽白。」
幽白轉過頭。
「先把這節車廂凍住。」
蘇遠修指了指腳下,又指向座椅下面的箱子。
「讓它穩當點,別讓外面隨便碰一下,就把裡面給晃了。」
幽白飄過來看了看,隨後在子骷髏頭頂敲了幾下。
「幽白大人說,可以封住車廂,但炸彈裡面的符文還在運轉。」
「這個辦法只能防著震動,不能讓它停下來。」
「能穩住就行。」
蘇遠修點了點頭。
「裡面先別碰,等懂這個的來了再說。」
說完,他帶著銅須退出車廂,又讓門旁的工作人員往遠處退開。
幽白懸在車門內,緩緩抬起雙手。
一層細密的白霜從門框邊緣浮現,順著車壁向兩側蔓延。
沒有劇烈的聲響。
寒意無聲地掠過窗框,將剛換好的玻璃染成了霧白色。
緊接著,車身下方也開始結冰。
厚實的冰層包住車輪與底部支架,再緩緩延伸到軌道兩側,將整節車廂穩穩固定在原地。
蘇遠修站在旁邊,看著冰層一點點加厚。
原本能映出燈光的車窗,很快便徹底看不清裡面。
連車頂都覆蓋上了一層厚冰。
片刻之後,六號車廂仿佛被裝進了一隻巨大的冰殼裡。
一縷縷寒氣貼著站台往外流淌。
蘇遠修靠得近,鎧甲表面都凝出了一層薄霜。
幽白從門口飄出,最後將敞開的車門也封了起來。
子骷髏替他開口。
「已經穩住了。」
「等人來了,可以單獨打開入口。」
蘇遠修這才稍稍放下心。
「辛苦你在這裡看著,別讓人亂碰。」
幽白點了點頭,重新坐回子骷髏肩上。
旁邊那名維修鬼看著整節被冰封的車廂,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剛才所有人都怕它晃一下。
現在倒好。
恐怕找幾個人一起推,都未必能讓它動上分毫。
……
車廂這邊安穩下來,遠處的乘客卻漸漸等不住了。
最開始被要求下車時,大部分乘客還算配合。
畢竟剛才站台上那麼多骷髏,他們都看見了。
可提著行李走了這麼遠,又站著等了半天,遲遲沒人告訴他們什麼時候能走,抱怨聲便逐漸多了起來。
「怎麼還沒弄好?」
「剛才不是說檢查一下麼,到底要檢查多久?」
一個提著皮箱的男鬼站起身,朝列車方向張望。
看見六號車廂外面那層厚冰,他的臉色頓時變了。
「怎麼還給凍上了?」
「我東西還在裡面呢!」
他提起箱子便想往回走,卻被站在通道旁的小李抬盾攔住。
男鬼腳步一頓。
「我拿自己的東西也不行?」
旁邊的乘務鬼趕忙解釋。
「現在還不能過去,等處理好了,我們會通知您。」
「那你倒是說什麼時候能處理好啊!」
男鬼的聲音立刻高了起來。
「我到永夜城還得轉車,誤了時間算誰的?」
這一嗓子,將附近幾名乘客也引了過來。
「就是,我們又不是買票來站台上吹風的!」
「我那批貨今天得送到,晚了人家可不收!」
「列車長呢?」
乘務鬼被圍在中間,解釋了兩句,很快便被七嘴八舌的聲音蓋了過去。
站房外的長椅本來就不多。
後面趕來候車的旅客又擠了進來,行李堆在腳邊,連走路的地方都越來越窄。
一輛板車經過時,不小心碰倒了地上的布包。
裡面幾隻瓷罐滾了出來。
其中一隻磕在磚縫上,當場裂開。
一股黑乎乎的黏液順著地面流了出去。
布包的主人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搬運工的衣領。
「你沒長眼睛?」
搬運工也不肯吃虧,反手便攥住了他的胳膊。
「誰讓你把東西擺路中間的!」
兩隻鬼推搡起來,旁邊的行李又被撞倒了幾件。
尖叫聲、罵聲頓時混在了一起。
周衡快步上前,短棍橫著插進兩人之間,將他們分開。
「別在這裡動手!」
布包主人指著地上的碎罐,還想往前沖。
周衡抬手扣住他的肩膀,往旁邊一按。
對方雙腿一彎,重新坐回了長椅上。
「我說的話,聽見了麼?」
那隻鬼看了眼壓在肩上的手,終於沒再起身。
可這一處剛壓住,另一邊又有人吵了起來。
……
許知微守在通往列車的過道旁。
一隻穿著繡花外套的女鬼已經在她面前催了三遍。
「我身體不舒服,不能在這裡站著。」
「站房裡面有座位,我可以帶您過去。」
「我要回車上坐!」
「現在不能上車。」
女鬼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了起來。
「你們收錢的時候,可沒說我不能上車。」
許知微看著她,沒有讓開。
「車上正在處理危險物品,您現在過去也只能站在外面。」
「先去裡面坐著,等能上車了,我會叫您。」
「危險物品?」
旁邊一個男鬼忽然湊了過來。
「什麼危險物品?」
女鬼也盯住了許知微。
「剛才不是說檢修麼?」
「你們到底瞞著什麼?」
周圍的說話聲忽然低了些。
越來越多的目光朝這邊看了過來。
許知微心裡一沉。
還沒等她再開口,人群後方便傳來一個聲音。
「我剛才聽守衛說了,是炸彈!」
「就在車上!」
短暫的安靜過後,附近頓時炸開了鍋。
「炸彈?」
「誰帶上來的?」
「那還讓我們站在這裡?」
原本吵著要回車上的女鬼猛地後退兩步,轉身便去抓自己的行李。
她身後的人還沒反應過來,便被撞得一個踉蹌。
「讓開!」
「別擋著我!」
幾隻鬼提起箱子就往站房裡擠,還有乘客惦記著沒拿下來的東西,反而想繞過許知微往列車跑。
兩邊一撞,通道頓時堵住了。
邵川在另一頭看得直皺眉。
剛才讓下車,一個比一個不情願。
現在知道有炸彈了,又一個比一個跑得快。
他抬手扶住差點被撞翻的行李車,將車身往旁邊一推,騰出半條過道。
「要走的往這邊走!」
「別往車那邊擠,炸彈就在那邊,你們過去看它炸麼?」
幾名逆著人流往前鑽的乘客腳步一頓。
邵川趁機橫過身,將他們重新攔了回去。
……
蘇遠修還沒走到站房前,便聽見了那邊的吵鬧聲。
阿算站在通道口,正在讓骷髏士兵將擠在一起的乘客分開。
只是人多,行李也多,幾個出口又混著來往的搬運工,一時間很難理順。
「怎麼都擠到這裡來了?」
蘇遠修看向趕來的半耳鬼。
半耳鬼臉色發苦。
「前面的人不肯往裡走,說怕錯過上車,後面的又一直往這邊來…」
蘇遠修朝站房裡看了看。
靠近入口的位置擠滿了鬼,裡面反而還有不少空處。
他轉頭叫住旁邊的車站守衛。
「先別讓後來的人往這個站台走了。」
「貨車也繞開,把這條路空出來。」
守衛看了眼遠處被冰封的車廂,沒有推諉,立刻招呼同伴去攔住入口。
蘇遠修又朝阿算抬了抬手。
「讓士兵分開站,把路讓出來,帶他們往裡面走。」
「別全堵在門口。」
阿算立刻點頭。
幾名刀盾骷髏沿著通道站開,盾牌朝外,將擠在一起的人流慢慢分成兩邊。
羅格則走到那輛傾斜的行李車旁,雙手托住車沿,直接將整輛車抬到了牆邊。
堵住的路終於通了。
蘇遠修這才走到人群前方。
「都先聽我說。」
他的聲音不算特別高,卻讓近處幾名還在爭吵的鬼下意識停了下來。
「車上的東西已經有人看著,站里也在找人處理。」
「現在誰都別往回走,想離開的從另一邊出去,繼續等車的先到裡面坐下。」
一個提著黑色皮箱的男鬼忍不住問道:「那到底還走不走?」
「走。」
蘇遠修看向他。
「處理好了就走,上車前會通知,不會把你們丟在這裡。」
「可我們還趕時間…」
「我也趕。」
蘇遠修指了指列車的方向。
「但現在誰敢讓司機開車?」
男鬼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周圍的抱怨聲終於低了下來。
時間再急,也沒人願意坐在一顆炸彈旁邊趕路。
在骷髏與車站守衛的引導下,乘客們開始提起行李,緩緩往站房裡面挪。
依舊有人低聲罵著,還有人追問留在車上的東西怎麼辦。
至少不再像剛才那樣四處亂擠。
蘇遠修看著逐漸空出來的通道,剛鬆了口氣,便看見那名戴眼鏡的老鬼從站房另一頭走了過來。
他立刻迎上去。
「聯繫上了?」
老鬼點了點頭。
「消息已經報上去了。」
「人什麼時候到?」
老鬼看了眼遠處的冰封車廂,臉上露出幾分為難。
「還在安排,讓我們先等著。」
蘇遠修嘴角動了動。
又是等著。
他回頭看向站房裡那些剛坐下、仍在不斷抱怨的乘客。
再看看列車旁獨自守著的幽白。
這回他算是明白了。
這趟車上,最容易解決的,還真是那些撲上來就咬的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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