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鬼扶住旁邊的牆柱，大口喘了幾下。
再抬頭時，蘇遠修已經走到了車門旁。
他張了張嘴。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後面那一排懸空的腳上。
最後，他慢慢將嘴閉了回去。
站台上的碎磚已經清走。
擋在軌道旁的扭曲鐵架，也被羅格拖到了遠處。
工作人員沿著列車做最後一遍檢查，車門接連關閉。
阿算拿著本子，來到蘇遠修面前。
「列車長，人已經齊了。」
「願意繼續乘車的，都已安排上車。」
蘇遠修往車廂里看了一眼。
裡面明顯空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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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幾乎坐滿的座位，如今隔上幾排，就能看見一大片空處。
「還剩多少乘客？」
半耳鬼從阿算身後探出頭。
「差不多隻剩一半。」
「剛才爆炸以後，又走了一批。」
說到這裡，他朝車裡看了看，聲音低了些。
「剩下這些，都是實在得趕過去的。」
蘇遠修點點頭。
車裡的乘客也在看他。
目光一碰上，又趕緊移開。
一個懷裡緊緊抱著皮包的老鬼坐在靠過道的位置，雙手始終沒鬆開。
旁邊的女鬼把車票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最後還是塞回了衣袋。
他們當然也想下車。
可目的地還有事情等著。
貨款要結，約定的時間不能誤，還有幾隻鬼把身上大半的錢都花在了這張車票上。
這時候下去，再想辦法趕到永夜城，只會更麻煩。
況且，剛才那場爆炸雖然嚇人，列車卻確實被保住了。
只要後面老老實實坐著，不跟著起鬨，應該也不會輪到自己被掛出去。
幾名乘客看著空蕩蕩的過道，不約而同地往座位裡面縮了縮。
蘇遠修倒是挺滿意。
人少些，車裡寬敞。
後面真遇上什麼，骷髏們來回走動也方便。
「行，關門吧。」
他正準備登車，銅須從後面走了過來。
「地板補好了。」
「這麼快？」
「就那麼大一個口子。」
銅須抬手比了一下。
「下面加了支撐，板子也固定住了，踩上去不會晃。」
蘇遠修跟著他走進六號車廂。
原本露出軌道的地方，已經被一塊厚實的金屬板封住。
邊緣壓得很平，幾處固定的位置也處理得乾淨。
只是顏色與周圍不太一樣，看著像塊補丁。
蘇遠修走過去，踩了踩。
紋絲不動。
「不錯。」
銅須收起工具，眼眶裡的魂火輕輕跳了一下。
蘇遠修又看向車窗外。
被吊著的尖臉鬼恰好轉過頭來，隔著玻璃，努力朝他擠出一個笑容。
蘇遠修收回視線。
「走吧。」
……
最後一扇車門關閉。
半耳鬼確認站台上沒有遺漏的工作人員，朝車頭打了個手勢。
一聲悠長的汽笛響起。
列車輕輕一震，車輪開始緩緩轉動。
站在廢墟旁的胖鬼向前邁了半步。
子骷髏站在車門內，朝他看了過來。
它肩膀上的幽白，也跟著偏過頭。
胖鬼的腳頓時停在原地。
直到那節車廂從面前駛過，他也沒再開口。
風卷著灰塵，從破損的站台上吹過。
十來只被吊在車外的鬼，隨著列車緩緩向前移動，繩索逐漸繃緊。
車窗裡面，乘客們坐得一個比一個端正。
餐車的工作人員推著小車經過，輪子輕輕響著。
一路暢通。
連放在過道邊的行李，都被乘客提前抱到了腿上。
蘇遠修回到辦公室，拉開椅子坐下。
窗外那片廢墟逐漸退向後方。
蘇遠修拿起桌上的水杯。
水已經涼了。
他喝了一口，聽著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總算覺得耳根清靜了些。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霧港站的消息，已經順著沿線的電話傳了出去。
列車還沒到下一站，那邊的值班室里，便已經有人在反覆確認。
「車站真塌了？」
「站房和辦公樓都塌了，頂棚也沒剩多少。」
握著聽筒的站務鬼沉默片刻。
「列車呢？」
「開走了。」
「沒人攔？」
聽筒那邊停頓了一下。
「他身邊跟著一個鬼將級的。」
站務鬼的手指頓時收緊。
對面又補了一句。
「車廂外面還掛著十幾個，聽說都是嫌發車慢，帶頭鬧事的。」
站務鬼緩緩轉頭，看向牆上的到站表。
長夜列車。
就快到了。
……
下一站停靠時，半耳鬼剛打開車門，便看見站台上已經等著好幾名工作人員。
推車上的補給碼得整整齊齊。
負責核對單據的鬼主動迎了過來，臉上帶著笑。
「辛苦了，需要補的東西都備好了。」
「您這邊還有什麼要安排的？」
半耳鬼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單子。
還沒遞呢。
對方已經抬手招呼搬運工。
「先搬，別耽誤列車發車。」
說完，那隻鬼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後面飄了一下。
十來只鬼貼著車廂吊在那裡。
一路的風吹下來，頭髮亂糟糟地糊在臉上，連抬頭的力氣都沒剩多少。
站務鬼臉上的笑容頓時又熱情了幾分。
「單子慢慢核，有缺的您直接說，我們馬上補。」
半耳鬼忽然覺得，這次停站順利得有些不真實。
以前催一輛裝貨的板車，都得來回找上好幾趟。
這次他站在門口沒動，東西就已經往車上送了。
蘇遠修走出來的時候，對方更是快步迎上前。
「列車長，您有什麼吩咐？」
「驅鬼器再看看。」
蘇遠修朝車頭指了一下。
「剛才跑起來，又斷了兩次。」
「好，馬上看！」
站務鬼轉頭就叫維修工，答應得沒有半點猶豫。
蘇遠修看了他一眼，倒也沒多想。
有人肯痛快辦事，總歸是好事。
然而，驅鬼器的毛病，並沒有因為維修工來得快就消失。
在霧港站試的時候，明明已經能夠正常運轉。
結果開出去沒多久，那陣嗡鳴便又開始時斷時續。
新來的維修工鑽進去檢查了半天，更換了一處接頭。
剛開始還好。
連續運轉一陣以後，指示燈又滅了。
維修工蹲在設備旁，背都繃緊了。
他伸手擦了擦額頭，重新檢查剛裝好的部件。
蘇遠修站在門外，等了一會兒。
「怎麼樣？」
「再試一下。」
維修工的聲音有些發乾。
他又調整了一遍，設備重新發出低鳴。
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