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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受傷

2026-05-18 23:14:57 作者: 龍舞天涯

  美式武器。

  人民軍不用美式武器。

  劉秘書的反應比思考快——他一把按住方天朔的肩膀,用力往下摁。

  "趴下!"

  方天朔被他按得踉蹌了一步,身體本能地向下沉。

  同一瞬間,子彈來了。

  一串連射。M1卡賓槍的射速不如衝鋒鎗,但在五米的距離內,每一發都像是在耳邊炸開的鞭炮。

  子彈沒有打中方天朔。

  因為他被劉秘書按下去了。

  但子彈也沒有全部落空。

  方天朔聽到劉秘書悶哼了一聲——短促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然後劉秘書的身體往旁邊歪了歪,半跪在地上。

  後面兩輛車上的警衛班在槍聲響起的瞬間就做出了反應——班長一腳踹開車門翻滾出去的同時已經端起了衝鋒鎗。

  警衛班的還擊猛烈而精準。十二個人,一挺輕機槍、兩支衝鋒鎗同時開火,交叉火力在五秒鐘之內就覆蓋了路口那幾個人影。

  槍戰只持續了不到二十秒。

  路口那幾個"人民軍"被打倒了大半。有兩個人扔了槍,跪在地上舉起了雙手。

  

  方天朔從地上爬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撲到劉秘書身邊。

  劉秘書半跪在地上,右手死死攥著左臂,手指縫裡往外滲血,黑紅色的血順著袖口滴在塵土裡。

  "衛生員!"方天朔扶住他,"衛生員!"

  "沒事。"劉秘書的聲音很穩,但臉色在手電筒的光下白得嚇人,新配的眼鏡歪了,一片鏡片碎了,碎玻璃扎在他顴骨上,他好像感覺不到疼,"就胳膊……穿過去的,沒打著骨頭。"

  "你怎麼知道沒打著骨頭?"

  "能動。"劉秘書動了動左手的手指,隨即倒吸一口冷氣,"……大概能動。"

  "大概!"方天朔聲音沉下去,"衛生員!快過來!"

  衛生員跑過來,剪開了劉秘書的袖子。手電筒的光照過去——左臂外側,一道貫穿的槍傷,入口出口都清晰,肌肉撕裂,血流不少,但確實沒有打斷骨頭。

  "能處理。"衛生員一邊上壓迫止血一邊說,"但得縫,失血也多,要輸血——"

  "先處理。"方天朔說。

  他蹲在劉秘書旁邊,沒有說話,看著衛生員處理傷口。

  劉秘書靠著車輪坐著,臉色還是白,但眼神是清醒的。他透過歪掉的眼鏡框看了方天朔一眼。

  "我說沒事吧。"

  "沒事。"方天朔的聲音很平,"一顆子彈差三寸就是胸口,沒事。"

  劉秘書沉默了一下。

  "……那三寸,是你按下去的。"

  方天朔沒有接話。

  他低頭看著地面,看著那灘血跡,腦海里一遍遍回放著那聲槍響、那聲悶哼,和劉秘書往旁邊歪下去的那一刻。

  上午,是劉秘書要跑回去取地圖。他抱住了劉秘書。

  傍晚,是他讓劉秘書上了這輛車。劉秘書按住了他。

  如果他沒有說"上車吧,捎你一段"——

  劉秘書明天或者後天就會去輯安。鴨綠江邊。後方。安全。

  是他讓劉秘書上了這輛車。

  左臂上那顆子彈,本來是衝著他來的。

  審訊結果很快出來了。

  兩個被俘的人不是朝鮮人民軍。確切地說,他們是韓國特工,穿著人民軍制服潛入朝鮮後方,在大榆洞通往東線的公路上設卡。

  "誰派你們來的?"警衛班長按著一個俘虜的腦袋問。

  "朴……朴不成。"


  方天朔的身體僵了一下。

  "朴不成讓你們來幹什麼?"

  俘虜哆嗦著說了:"他說……抓一個叫方天朔的志願軍參謀。說他從大榆洞出發,今天傍晚走這條路。能抓活的就抓活的……抓不了就打死。"

  方天朔閉上了眼睛。

  朴不成。

  昨天來送蔬菜的那個人民軍軍官。聽到他名字時錯愕了一下的那個人。

  上午的偵察機。半小時後的燃燒彈。

  傍晚的"檢查站"。

  全是他。

  方天朔睜開眼睛,轉頭看了一眼劉秘書。

  衛生員剛剛處理完傷口,劉秘書靠著車門坐著,左臂被綁得嚴實,臉色還沒有回來,但在聽著審訊,眼神是清醒的,安靜的。

  他感覺到方天朔的視線,抬起頭來,對他微微點了點頭。

  像是在說:我沒事。

  方天朔移開了視線。

  他的眼眶是乾的。

  不是因為不難受。是因為某種更深的東西壓住了所有的情緒——比慶幸更重,比自責更重,比憤怒更重的東西。

  他走到路邊,一個人站了很久。

  夜風從山谷里灌過來,冷得刺骨。

  方天朔望著漆黑的群山,腦海中翻湧著一個他從來不敢正視的念頭。

  他重生了。他改變了很多事情。他在釜山港炸沉了美軍的航母,在仁川提前部署了防禦,在元山用魚雷和水雷擊沉了大量敵艦。

  但是——

  釜山,他沒能把美軍趕下海。美軍還是守住了釜山防禦圈。

  仁川,美軍還是登陸了。雖然付出了比前世慘重得多的代價,但他們還是上了岸。

  元山,他擊沉了那麼多軍艦,美軍還是占領了元山。

  每一次,他都拼盡了全力。每一次,他都比前世做得更好。

  但每一次,歷史的大方向——那條粗粗的、沉重的河流——似乎都在頑強地回到它原來的河道上。

  他能改變細節。他能多殺傷一些敵人,少犧牲一些戰友,提前做出一些布局。

  但他能改變歷史的走向嗎?

  方天朔對自己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這種懷疑像一塊冰,從他的胸腔一直冷到腳底。

  深夜。志願軍司令部新駐地。鐵路隧道。

  方天朔沒有去東線。他調轉車頭,回到了司令部。

  劉秘書被送去了後方醫療隊。臨上擔架之前,他叫住了方天朔。

  "地圖。"他說,"重新畫的那張,在我挎包里。你帶走。"

  "你的傷——"

  "貫穿傷,養兩個月就好了。"劉秘書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輯安我去不成了,先在這邊養著。地圖你帶走,別耽誤事。"

  方天朔接過那個挎包,沒有說話。

  劉秘書又看了他一眼。

  "方參謀。"

  "嗯。"

  "上午你抱住我,傍晚我按住你。"劉秘書說,"扯平了。別放在心上。"

  方天朔低頭看著那個挎包,沉默了片刻。

  "扯平了。"方天朔說。

  聲音很平。

  但他知道,這筆帳,他心裡不會扯平。

  他找到了粟總。

  粟總正在新的辦公室——隧道側壁上鑿出來的一個小洞室——裡面整理文件。看到方天朔進來,看到他臉上和脖子上乾涸的血跡,看到他的眼神,粟總放下了手裡的東西。

  "怎麼了?"

  方天朔把事情說了。

  從朴不成昨天送蔬菜時的錯愕,到今天上午的偵察機和燃燒彈,到傍晚公路上的伏擊,到劉秘書左臂中彈,到俘虜供出朴不成的名字。


  他說得很平靜。

  太平靜了。

  粟總聽完,一句話沒說。

  他坐在那張簡陋的木桌後面,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桌面上一道裂紋,沉默了很久。

  礦洞裡只有遠處發電機的嗡嗡聲和水滴從岩壁上滴落的滴答聲。

  終於,粟總抬起頭來。

  "朴不成的事,我會讓保衛部門去查。人民軍那邊——我會直接和朝鮮方面交涉。"

  "是。"

  "你去東線的事——還去嗎?"

  方天朔沉默了一瞬。

  那個關於歷史慣性的懷疑還壓在他心頭,像一塊化不開的冰。

  但他想起了另一些東西——九兵團那些不知道凍傷要用雪搓的南方兵,長津湖零下四十度的冰天雪地,還有那些在前世凍死在陣地上、保持著戰鬥姿勢的冰雕連。

  如果他不去,也許有些事情不會改變。

  但如果他去了,也許——哪怕只是也許——有些人可以不死。

  "去。"他說。

  粟總看了他一眼。

  "天亮出發。今晚休息。"




  方天朔敬了個禮,轉身走出了洞室。

  他走到隧道外面。

  夜空中沒有星星。厚重的雲層遮住了一切,黑沉沉的,壓在群山之上。

  遠處的山脊線上,有微弱的光——也許是哪支部隊在夜間行軍,手電筒的光在樹林間若隱若現。

  方天朔站在隧道口,呼出的白氣在黑暗中消散。

  他在想劉秘書最後那句話。

  扯平了。別放在心上。

  上午他抱住了劉秘書。傍晚劉秘書按住了他,用左臂上的一顆子彈換了他的命。

  劉秘書說扯平了。

  方天朔知道,這筆帳永遠扯不平。

  但劉秘書還活著。

  這一次,歷史沒有收回去。

  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他要去長津湖。

  不管歷史的河流有多麼強大的慣性,他都要試著在那條河裡——哪怕只是扔一塊石頭。

  他轉身走回了隧道里。

  找了一個角落,裹上大衣,靠著冰冷的岩壁閉上了眼睛。

  這一夜,他沒有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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