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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燙手山芋

2026-05-18 23:32:33 作者: 龍舞天涯

  六千萬美金。

  1950年的六千萬美金。台灣全島一年的財政收入的五分之一。

  老人在心裡算了一筆帳。然後他按了桌上的鈴。

  門開了。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走了進來——中等身材,面容端正,穿著一件深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經國。"老人說,"坐。"

  經國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美國人的錢——美金——"老人的聲音很緩慢,"四千萬,分別打到我和你宋媽媽在美國花旗銀行的帳戶上。兩千萬——"

  他停了一下。

  "讓下面穿軍裝的人分一分。"

  經國沒有說話。這種事情不需要討論——只需要執行。

  老人靠回了椅背上。窗外的榕樹在風裡晃。

  "他們跟著我打了二十多年仗。"老人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有些低沉——不像是在下命令,像是在自言自語,"從大陸打到這個小島上。家屬還在住鐵皮屋子。孩子在菜市場旁邊的棚子裡上學。不容易。"

  經國看了父親一眼。這種時刻不多——老人很少在兒子面前流露這種近似於柔軟的東西。

  "兩千萬。"老人重複了一遍,"讓他們過個好年。"

  經國正準備起身去辦,又停了一下。

  "父親。先島諸島的事——"

  老人看著他。

  "要不要組織兵力去打?"經國說,"與那國島離我們只有一百一十公里。他們在那裡駐了一個軍——對我們威脅太大。趁他們立足未穩——"

  "不打。"

  老人的聲音不大,但很乾脆。沒有一絲猶豫。

  經國有些意外。

  "那個地方——"老人拿起了毛筆,在硯台上蘸了蘸墨,"大陸拿著,是戰略要地。我拿著,是燙手山芋。"

  經國皺了皺眉。

  "假如我們打下來,"老人的筆尖在墨汁里慢慢攪動著,"日本人來要。你給不給?"

  經國沒有接話。

  "不給——就得罪了日本人。日本是我們在亞洲唯一可以拉攏的力量。得罪了日本,將來誰幫我們制衡大陸?"

  

  他把筆從硯台里提起來。筆尖上懸著一滴墨——飽滿的、黑亮的——懸而未落。

  "給了——我豈不是成了賣國求榮的千古罪人?中國人的島,被日本人打下來還說得過去——被中國人自己打下來又還給日本人——這種事情做了,史書上怎麼寫我?"

  他看了經國一眼。

  "有些東西,不是你能不能打的問題。是你打下來之後怎麼辦的問題。打容易,善後難。"

  經國沉默了。

  老人把筆尖落在了日記本上。

  兩個字。

  捨得。

  寫完之後,他把毛筆擱在筆架上。看了看那兩個字——墨跡還是濕的,在紙上洇開了一點邊緣。

  捨得。捨得。有舍才有得。先島諸島舍了——換來的是不做賣國賊的清白,和日本人將來的人情。

  老人合上了日記本。

  "去辦吧。"他對經國說,"錢的事,今天就辦。"

  經國站起來,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老人又說了一句。

  "經國。"

  "父親。"

  "那三萬人——去朝鮮的——讓他們自己報名。不要強派。"

  經國點了點頭,出去了。

  老人獨自坐在書桌前。

  窗外,陽明山的風吹過榕樹,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的台北盆地在薄霧中隱隱約約。更遠處——東面——是看不見的太平洋,是先島諸島。此刻那裡正在升起五星紅旗。

  老人端起桌上的茶杯。龍井。涼了。

  他喝了一口。

  涼茶苦。

  但他喝慣了。

  -----

  十二月五日。下午兩點。台北。圓山飯店。

  飯店三樓。最裡面的一間大包廂。

  包廂的門從裡面鎖著。門外走廊上站著兩個穿便裝的人——腰間鼓鼓的——顯然帶著傢伙。任何不在名單上的人走近,都會被客客氣氣但毫不含糊地請回去。

  門裡面,坐著七八個軍人。

  沒有穿軍裝——都是便裝——西裝的、中山裝的、夾克的。但每個人身上那種當了幾十年兵的氣質藏不住——坐姿端正,目光銳利,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著。年齡大多在四五十歲。將軍。中將以上。

  包廂正中是一張大圓桌。圓桌上沒有酒——不喝酒——擺的是一套紫砂茶具。茶海、公道杯、品茗杯、聞香杯,一樣不少。茶是凍頂烏龍——從南投鹿谷運來的——上等貨。

  首座上坐著一個人。

  五十出頭。方臉。濃眉。兩鬢有些灰了,但頭髮梳得紋絲不亂。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西裝——剪裁很好——袖口露出半截白色襯衫和一隻金表。他的面前放著那套紫砂茶具,正在不疾不徐地泡茶。

  他姓孫。大家叫他孫大哥。

  孫大哥對泡茶的一切技藝極為熟穩。置茶、溫壺、注水、刮沫、淋壺、分茶——每一個動作都慢悠悠的,不急不躁。茶湯從壺嘴裡流出來的時候是一條連綿不斷的細線——不粗不細——落在公道杯里發出輕微的"叮叮"聲。

  他看了一下手錶。兩點整。

  "好了,不等了。"他一邊分茶,一邊說,"該開始了。遲到的算自動棄權。"

  話音剛落——包廂的門被推開了——一個軍人一路小跑進來。四十來歲,微胖,額頭上全是汗。

  "孫大哥!對不起對不起!塞車嘛!對不起!"

  他一邊擦汗一邊找位子——轉了一圈——發現沒有凳子了。七八把椅子坐滿了人,多餘的一把都沒有。他尷尬地站在那裡。

  孫大哥抬起了眼皮。

  "塞車?"

  "是,路上堵得厲害——"

  "你坐的什麼車?"

  那人猶豫了一下。

  "我坐的是……威利斯。"

  威利斯。美軍吉普車。軍用車。沒有空調,沒有減震,坐在上面像是騎一頭打了擺子的騾子。

  孫大哥微微一笑。

  "我們坐的都是斯蒂龐克,勞斯萊斯。"他的聲音不大,但包廂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坐威利斯——怪不得你塞車。"

  幾個人笑了。笑聲不大——識趣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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