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老者從懷裡的內兜里——緩慢地——抽出了一張摺疊過的紙。
那張紙的邊緣有些磨損。像是被反覆翻看過很多次。
老者把紙打開。
那是一本英文雜誌的封面。
封面的畫面是一張照片——
兩個志願軍戰士在戰場上擁抱。
背景是朝鮮山地。一個軍官穿著志願軍棉軍裝。另一個戴著護士的紅十字袖章。兩個人緊緊地抱在一起。
這是美國《生活》(LIFE)雜誌的封面。
老者把雜誌封面上那個戴紅十字袖章的女兵臉部——慢慢地——移到照片旁邊。
兩張臉。
兩個同樣的女孩。
老者的手指在兩張臉之間來回比對。
眉毛——一樣。
眼睛——一樣。
鼻樑——一樣。
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一樣。
老者比對了足足有一分鐘。
最後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是她。"
他把雜誌封面重新折好,和照片一起塞進了內兜。
"兄弟,你這次——辦得漂亮。"
中年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老者從西服的衣兜里,摸出了一根金條,推到中年人面前。
中年人先是愣了一下——他顯然沒預料到這次的價碼這麼高。
然後他伸手把金條拿起來,用手掂了掂。
沉。
他又掂了一下。
非常沉。
金條在他粗糙的手掌里穩穩地壓著。他臉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動了一下。
他立刻把金條揣進了貼身的內兜。
內兜沉甸甸地墜著,連西裝的前襟都被往下拽了一截。
老者端起茶,喝了一口。
"這個人的父母呢?"
"父母查不到。"中年人皺著眉頭說。
"家鄉呢?"
"家鄉更查不到。在部隊裡沒人,誰能翻檔案去?"
老者冷笑了一聲。
中年人苦著臉。
"所以——我本來想著這次能多賺幾根金條的,看來是賺不到了。"
老者把茶杯放下。
"那就從這個女的身上下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她是上海人。父母應該還在。她參軍之前在哪個醫院、哪個學校、有什麼親戚朋友——都挖出來。"
"一條一條來。每挖出一條有用的,我都給你算錢。"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
"放心——只要和這個人有關係的人,都能在我這裡換成錢。"
中年人點了點頭。
他現在已經不像一個月前那樣會皺眉頭、會說"良心上過不去"之類的話了。
懷裡那根"黃魚"的重量,把他最後一點猶豫也壓了下去。
"懂了。您放心——這事兒我一定辦得漂亮。"
老者滿意地點頭,然後兩個人又說了一陣子閒話。什麼百樂門最近請了個新來的歌女,什麼和平飯店門口換了新的迎賓,什麼法租界的老房子現在還值不值得買進。
中年人顯得特別興奮——內兜里的那根金條讓他一句話比一句話響。
中年人大手一揮,朝著包廂的門大喊一聲。
"服務員!點菜!"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女服務員走了進來,手裡拿著菜單和小本子。
還是上次那個服務員。
她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那種標準的、不帶任何個人情感的微笑。
"兩位先生,您點菜。"
老者翻了翻菜單。
"一道白灼大蝦。"
中年人接過菜單。
"東坡肉一道。"他的手指點著菜單,"獅子頭一道。"
他又翻了翻,指著菜單:"再——"
服務員忽然開口。
"兩位先生。"
她臉上的笑容還掛著,但眼神里多了點別的東西。
"你們兩個人,三個菜足夠了。點多了——吃不完的呀。"
她的上海口音軟軟糯糯的,但那句話裡帶著一種"我為你好"的口氣。
中年人的臉一下子就拉下來了。
"哎——你這個小姑娘怎麼說話的?"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我招待客人。想點幾個點幾個——你管得寬哈!"
服務員沒回話。
她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眼珠的視線在男人衣著上掃描了一遍。
老者在旁邊勸了一句。
"老弟,點菜嘛,差不多就行了。吃不完浪費。"
"老哥哥,我這是招待您,不能太寒酸。"中年人把菜單又翻開,"再加兩碗滬爺炒飯。"
他把菜單"啪"地合上,推給服務員。
"去吧。"
服務員接過菜單,微微鞠了一躬。
"兩位先生稍等。"
她轉過身,踩著小碎步走出包廂。
"吱呀"一聲——
包廂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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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走廊里。
服務員臉上的笑容"啪"地一下沒了。
她朝門的方向翻了一個白眼。
那個白眼翻得極其標準。
眼珠子朝上轉了將近一百八十度。嘴角朝下一撇。鼻腔里發出一聲輕輕的"哼"。
"港都。"
她用上海話低低地罵了一句。
那兩個字從鼻腔里擠出來,又軟又狠。
然後她整了整制服的領口,重新掛上笑容,踩著小碎步朝後廚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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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四點四十分。
一架美軍RB-26偵察機沿著"三八線"由西向東飛行。高度六千米。機身下方是一片漆黑的朝鮮山地,積雪覆蓋的山脊勉強能辨認出輪廓,其餘全是黑的。
飛行員叫桑德斯,上尉,三十二歲。這是他本周的第二趟黃昏偵察任務。和過去一周一樣,地面上什麼都沒有。沒有炊煙,沒有車隊,沒有燈火。他嚼著口香糖,準備再飛二十分鐘就返航。
四點四十分整。
他的眼角餘光捕捉到了一個東西。
地面上,臨津江南岸的某個位置,冒出了一個金黃色的亮點。很小。像是有人在雪地里劃了一根火柴。
桑德斯眯起眼睛。
第二個亮點出現了。在第一個亮點東邊大約一公里。
第三個。
第四個。
第五個,第六個,第七個。
然後——
數不清了。
亮點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朝著東方蔓延開去。從臨津江南岸開始,沿著"三八線"的走向,一個接一個地亮起來。每一個亮點亮起來的瞬間都伴隨著一團橘紅色的閃光,然後迅速被下一個、再下一個亮點淹沒。
十秒鐘之內,桑德斯看見了一幅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畫面。
六千米下方的大地上,沿著"三八線"的走向,出現了一條綿延不絕的光帶。那條光帶從西邊的臨津江口一直向東延伸,越過漣川,越過永平,消失在更遠處的黑暗山脊後面。
像是一條黑色的皮帶,上面鑲滿了密密麻麻的金黃色顆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