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日。凌晨一點。廣田。2號公路和29號公路交叉口。
352團3營是跑著到的。
五十華里。山區。夜間。零下的氣溫。
從118師正面戰線的縫隙里鑽出去,繞過韓軍的哨兵線,穿過兩道山樑之間的谷地,翻過一個六百米的埡口,再沿著一條乾涸的溪溝往南急行軍。
3營營長李玉才走在最前面。
二十六歲。瘦高個。兩條腿像是鐵打的——跑了五十華里,氣都不喘。他入伍五年,從戰士一步一步干到營長。解放戰爭的時候,從東北打到海南島。
凌晨一點。3營的先頭連到達了廣田。
廣田是一個不大的村子。幾十棟房子。最重要的是——2號公路和29號公路在這裡交叉。往橫城方向撤退的部隊,不管走哪條路,都得經過這個路口。
李玉才蹲在路口旁邊的一個田埂後面,喘了兩口氣,舉起望遠鏡往北看。
2號公路從北面延伸過來。月光下,公路上空蕩蕩的。
"還沒來。"他放下望遠鏡,"先搶制高點。"
廣田北面有一座山——352高地。南面也有一座——587高地。兩座山夾著公路和路口,誰占了這兩座山,誰就卡死了交叉口。
"1連上北山。2連上南山。3連守路口。"
命令下去,戰士們開始往山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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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十五分。352高地。
1連剛剛爬上了北山的山頂,還沒來得及挖掩體——
2號公路的北面,車燈亮了。
不是一兩輛。是一長溜。
車燈在黑暗中排成了一條發光的長蛇,從公路的彎道處露出來,沿著2號公路朝廣田方向駛來。
李玉才舉起望遠鏡。
卡車。吉普車。還有——坦克。炮塔上的機槍指向前方,但沒有射擊。車燈開著。大燈。亮得刺眼。
他們開著大燈。
李玉才愣了一下。然後他明白了——這些人以為自己在後方。他們以為廣田是安全的。他們不知道有一個營已經插到了他們的屁股後面。
"浩浩蕩蕩,明燈瓦亮。"他自言自語。
車隊越來越近。能看清了——打頭的是兩輛謝爾曼坦克。後面跟著一串卡車。卡車上擠滿了人——韓軍和美軍混在一起。韓軍居多。還有幾輛吉普車夾在隊伍中間。
這是韓第8師潰退下來的部隊,和美軍38團支援分隊（ST-A）攪在了一起。建制已經亂了。韓軍和美軍混編。沒有統一指揮。大家只有一個念頭——往南跑。
他們以為廣田是安全的。
他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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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
李玉才一聲令下。
352高地上的輕重機槍同時開火。
從高處往下打——俯射。子彈像暴雨一樣傾瀉在公路上。打在卡車的鐵皮上叮叮噹噹地響。打在擋風玻璃上"嘩啦"一聲碎了。打在擁擠的人群里——慘叫聲此起彼伏。
車隊的大燈一盞接一盞地滅了——不是關的,是被子彈打碎的。
公路上頓時一片混亂。
卡車急剎車。後面的車撞上了前面的車。有輛吉普車衝出了公路,翻到了路邊的田裡。韓軍士兵從卡車上跳下來,四散奔逃。有的朝路邊的溝里跑。有的朝田地里跑。有的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不知道是死了還是裝死。
美軍的坦克反應過來了。
兩輛謝爾曼的炮塔開始旋轉。炮管朝352高地的方向抬起來。
"轟!"第一輛坦克開了一炮。炮彈打在山坡上,炸起一團泥柱。
"轟!"第二輛也開了。
坦克炮彈打在山上,威力確實大——一發就能掀掉一個掩體。但3營剛上山,還沒挖掩體,戰士們趴在石頭和彈坑後面,目標分散,坦克炮不好瞄。
然後坦克開始往前沖。
兩輛謝爾曼轟隆隆地碾過路面,朝廣田方向推進。試圖打開通道,引導後面的車隊繼續前進。
李玉才看著那兩輛坦克越來越近。
"反坦克手榴彈!"
一個叫於水林的戰士從山坡上的掩蔽位置爬了出來。
他手裡攥著一顆反坦克手雷。
於水林沒有從正面迎坦克。他沿著山坡的邊緣往下溜,繞到了公路旁邊的一條排水溝里。排水溝不深,半人高,剛好夠他貓著腰跑。
第一輛坦克碾過了他頭頂——排水溝從公路底下穿過。地面在震動。柴油發動機的轟鳴聲震得他耳朵疼。
他等第一輛過去。
第二輛來了。
於水林從排水溝里猛地探出半個身子。坦克的側面就在兩米外。他把反坦克手雷朝坦克的履帶和負重輪之間的縫隙里一塞——
趴下。
"轟!"
履帶斷了。坦克歪了一下,在路面上打了半個轉,停了。發動機還在吼,但車動不了了。
於水林沒停。他從排水溝里翻出來,朝第一輛坦克追了上去——那輛坦克已經開過去了二三十米,正在減速,炮塔在轉,想回頭看看後面怎麼了。
於水林跑到坦克側面。第二顆反坦克手雷。塞進去。
趴下。
"轟!"
第二輛也趴了。
兩輛坦克堵在公路上。冒著黑煙。後面的車隊徹底走不了了。
韓軍和美軍的建制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丟了坦克的掩護,沒有人再想著"突破"——所有人都在想"逃命"。韓軍士兵跳下卡車,扔掉槍,扔掉鋼盔,朝黑暗中四散奔逃。美軍也混在裡面,有的還在還擊,有的已經放棄了。
2號公路上,幾十輛車堵成了一團。有的在燃燒。有的歪在路邊。有的車門大開,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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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三十分。
一個渾身是血的美軍軍官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新村——美38團3營的防禦陣地里。
他是美38團支援A分隊（ST-A）的指揮官。
3營營長跑過來扶住他。
"怎麼回事?"
指揮官喘著粗氣。臉上有一道彈片劃出的傷口。血順著下巴往下滴。
"韓軍……崩了。"他的聲音嘶啞,"全崩了。我的連隊——K連——也完了。大部分人損失了。倖存者……我不知道在哪。四輛坦克損失了兩輛。另外兩輛……逃出來了。"
3營營長看著他。
"中國人在哪?"
"到處都是。廣田已經被他們占了。公路被堵了。我是從田地里爬過來的。"
3營營長轉身看了看北面的方向。黑暗中,廣田方向的火光在閃爍。槍聲不斷。
他拿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