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日。中午一點。放谷。鄧集團指揮所。
鄧副站在地圖前面,已經站了將近一個小時了。
煙抽了四根。茶涼了兩杯。身後的參謀和通信員進進出出了十幾趟。他一直沒有轉身。
地圖上,橫城方向的紅色箭頭像一把撕開的剪刀——剪刀的兩個尖端,一個指向原州,一個指向砥平里。
橫城反擊戰打出了一個巨大的缺口。韓第8師不存在了,韓3師遭到重創。美軍38團殘部退到了原州。荷蘭營、野炮營、陸戰8團——全部被打殘。從橫城到原州之間的幾十公里地帶,對方的防線上裂開了一道寬闊的口子。
口子已經撕開了。
問題是——下一步往哪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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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副的面前,擺著兩個選擇。
第一個選擇:集中主力,從橫城打開的缺口繼續往南突入。39軍的115師和116師——兩個滿編師,加起來兩萬多人——從缺口南下,直插原州、忠州、堤川方向。把對方第十軍的防線徹底打穿。
這是一個誘人的選擇。橫城反擊戰已經把對方的東線打出了一個大窟窿。如果趁對方還沒緩過神來,把兩個師砸進去,東線的整條防線都有可能崩盤。
第二個選擇:把115師和116師放在砥平里以南。砥平里現在有一萬對方軍隊,死守不動。如果他們要撤——往南撤——就得從115師和116師的伏擊圈裡過。
這是我軍最拿手的活:圍點打援,或者放跑之後半路伏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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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參謀長站在鄧副旁邊,等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副司令員,我的建議是——先打原州,不打砥平里。"
鄧副沒轉身。
副參謀長繼續說:"砥平里的一萬人守在那裡不動,就讓他們守著。我們用少量兵力盯住他們,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然後把39軍的兩個師全部投入原州方向,從缺口裡一刀捅到底。"
他走到地圖前面,用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
"原州以南——忠州、牧溪洞、堤川——全是空的。對方在橫城方向把預備隊都用光了,後方沒有多少兵力。115師和116師如果從缺口南下,三天之內可以推進五十公里以上。到那時候,整個東線的對方部隊都要面臨後路被切斷的危險。"
他看著鄧副。
"砥平里的一萬人,等原州打完之後再回頭收拾也不遲。他們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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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副聽完了。
他沒有說話。又抽了一根煙。
然後他慢慢轉過身來。
"老趙,你說的有道理。但你忽略了一件事。"
他的手指點在了地圖上砥平里的位置。
"砥平里。一萬人。就在我們的側後方。"
鄧副看著那個紅圈。眼睛眯了起來。
"你說用少量兵力盯住他們。盯得住嗎?一萬人。大量炮兵。坦克。完整的環形防禦工事。如果他們不是縮在裡面不動,而是主動出擊呢?如果他們從砥平里往東打,切我們南下部隊的後路呢?"
副參謀長張了張嘴。
鄧副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我打了二十多年仗。從井岡山打到東北,從東北打到海南島。我最擅長的是什麼?迂迴。包抄。從側後方插進去,把對方的退路切斷,關起門來打。"
他的聲音變了——變得更沉。
"正因為我最擅長這一手,我也最怕別人對我用這一手。"
他又點在了砥平里上。
"砥平里——就像一顆釘子釘在我們的腰眼上。只要這顆釘子還在,我不敢放膽往南打。因為我每往南多走一步,砥平里對我的側翼威脅就大一分。如果我把115師和116師全部投入原州方向,砥平里的一萬人從我後面捅一刀——"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副參謀長沉默了。
鄧副掐滅了煙。
"砥平里不拔,原州不敢打。這顆釘子不拔,我寢食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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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回地圖。拿起鉛筆。
"命令。"
副參謀長拿起本子。
"原州方向——"
鄧副的鉛筆從原州往西劃,再往南劃。
"42軍主力。124師和125師兩個團。往原州西南方向穿插。目標:截斷原州以西通往驪州的20號公路,和原州以南通往牧溪洞的29號公路。"
鉛筆移到了原州的西北方向。
"40軍120師兩個團,加上119師的355團,歸42軍指揮。從原州西北方向進攻。"
鉛筆又移到了29號公路的東側。
"66軍主力。196師和197師。沿29號公路東側向對方正面施壓。不求突破,重在牽制。讓對方不敢從正面抽兵去別的方向。"
他停了一下。
"以上是原州方向。目的不是一口吃掉原州,是從三個方向擠壓,讓對方不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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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砥平里方向——"
鄧副的語氣變了。鉛筆在砥平里的位置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砥平里的敵人有可能南逃。橫城打完之後,他們一定知道自己被孤立了。如果他們要跑,就是往南——往驪州方向跑。"
他看了副參謀長一眼。
"39軍的115師和116師,不打原州了。全部轉向西南,埋伏在砥平里以南。如果敵人南逃,在半路上吃掉他們。"
副參謀長的筆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同時——調集兵力,從四面圍攻砥平里。不等他們跑。主動去打。"
鄧副的鉛筆在地圖上畫了兩條弧線。
"圍攻砥平里的兵力,分兩部分。"
"北線和東線——四個團。由119師徐師長統一指揮。"
他在地圖上標了四個位置。
"119師的356團和357團。120師的359團。125師的375團。四個團。從北面和東面壓過來。"
鉛筆移到了砥平里的南面和西面。
"南線和西線——由39軍首長指揮。三個師。"
他在地圖上畫了三個箭頭。
"116師插到石谷里、注岩里,斷敵退路,由南向北攻擊。115師配屬375團,由三加里、廣灘里、下高松方向由北向南攻擊。126師由砥平里西南方向朝東北攻擊。"
他放下了鉛筆。
"以上。"
副參謀長寫完了。抬起頭。
鄧副沒有說話。他站在地圖前面,看著自己剛才畫的那些箭頭和弧線。
他的眉頭是皺著的。
不是因為不滿意。是因為他心裡隱約覺得——有些地方不太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