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朔先把望遠鏡對準了西面。
376團的陣地方向。
白天,那個方向挨了一百五十架次的轟炸。方天朔在高地上看了整整一天——飛機一批一批地來,像烏鴉一樣盤旋,然後俯衝,投彈。凝固汽油彈在376團的陣地上炸開,橘紅色的火焰從山坡上滾下來。濃煙升了幾百米高。
一百五十架次。
一個團。挨了一百五十架次的轟炸。
376團在白天就已經被炸得傷亡累累了。今晚能拿出多少兵力?
晚上八點。376團打響了。
方天朔從望遠鏡里看到了西面山坡上零星的槍口閃光。數了數——火力密度很低。不像一個團在進攻。像一個營。甚至不到一個營。
事實上,376團今晚確實只能拿出一個營來打。白天的轟炸把另外兩個營炸得太慘了。
一個營打法國營的完整防線。
從八點打到天亮。沒有任何進展。
方天朔在望遠鏡里看了大約十分鐘,就把視線從西面移開了。
西面——指望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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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遠鏡轉到西南方向。
377團從望美山向北攻擊。目標是G連陣地和法國營1連的接合部。
上半夜,377團發起了幾次攻擊。都是連排規模的。碰了幾下,沒碰動。
方天朔看了幾分鐘,搖了搖頭。
377團的問題和昨晚一樣——打得不堅決。連排規模的攻擊打不穿完整的防線。要打就集中一個營以上的兵力,在一個點上狠狠鑿。但377團顯然沒有這個決心。
不過——377團的存在還是有用的。它從西南方向牽制了法國營的一部分兵力,讓法國營不能全力去支援南面的G連。
牽制就夠了。突破不指望它。
方天朔把望遠鏡從西南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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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遠鏡轉到北面。鳳尾山方向。
晚上十點半。357團的炮火準備開始了。
這是今晚比昨晚強的一個方面——炮兵到了。炮42團的兩個連和炮1師25團的一個連,把火炮放列在砥平里北面的公路上。日式三八野炮和日九一式十榴,朝鳳尾山方向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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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聲在山谷里迴蕩。方天朔從南面的高地上都能聽到——沉悶的、連續的、像遠處在打鼓。
但方天朔注意到了一個問題。
炮彈的落點——不對。
從望遠鏡里看,大部分炮彈沒有落在鳳尾山上美軍的前沿陣地上。而是落在了更後面——美軍團部和營部的位置。還有些落在了炮兵陣地和後勤區域。
前沿的步兵陣地反而沒怎麼挨炸。
步炮協同不好。炮兵白天沒有條件勘察地形、試射。到了陣地就匆忙開炮。打得急,打不准。
美軍前沿陣地的一個被俘的步兵後來承認:"某種意義上,我們有點幸災樂禍——炮彈都落在我們後面的團部和炮兵陣地上了,我們前沿反而最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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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火準備之後,357團1營發起了進攻。
目標還是鳳尾山——和昨晚一樣。
1營衝上了鳳尾山西北方向的一座無名高地。打了一陣。營長向團部發回了報告:
"鳳尾山西北無名高地除一個碉堡外,全部占領。"
團部收到報告,立刻命令2營繼續向鳳尾山攻擊。
2營的攻擊目標是鳳尾山的主陣地。按照計劃,2營要從1營已經占領的無名高地出發,朝鳳尾山的正面推進。1營的陣地應該為2營提供側翼保障。
但——
1營的報告是假的。
1營沒有占領無名高地。他們只占了一個山腳。
2營不知道這個情況。他們按照1營"已經占領無名高地"的報告展開了進攻。
2營從"應該是安全的"側翼通過——結果側翼不安全。無名高地上的美軍陣地還在。等2營暴露在無名高地側面的時候,美軍從側面猛烈開火。
2營在運動中被火力全面壓制。傷亡很大。攻擊失敗。
同時,1營發現自己實際上只占了一個山腳,繼續攻擊時也遭受了很大的傷亡。
方天朔在南面高地上通過望遠鏡和隱約的槍炮聲判斷著北面的戰況。
鳳尾山方向的戰鬥持續到了凌晨三四點鐘。槍聲漸漸稀疏了。
最終——鳳尾山還是沒有拿下來。
1營的虛報,直接害了2營。一份假情報,換來了幾十條人命。
方天朔放下望遠鏡。嘴角繃得緊緊的。
戰場上什麼都能原諒——打不過可以理解,傷亡大可以理解。但虛報戰果——這是最不可原諒的事。因為你的假消息會讓其他部隊做出錯誤的判斷,讓他們走進本不應該走進的火力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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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遠鏡轉到東面。229高地方向。
這是方天朔最揪心的方向。
359團——昨晚打得最猛、傷亡最大的團——今晚還要繼續打229高地。但他們已經幾乎喪失了進攻能力。3營基本打光了。關德貴犧牲了。白天又在美軍的炮火和飛機轟炸下增加了大量傷亡。
119師把375團的兩個營調給了359團當預備隊。另外,炮兵這次也到了——炮2師29團的一個營又一個連,裝備的是美式105毫米榴彈炮,還有炮1師25團的一個營。
這是東面方向——主攻方向——最強的一次火力配置。
但到了真正開打的時候,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
首先——配屬359團的山炮沒有按時進入陣地。原定五點半的總攻被推遲到了六點半。
然後——師部這才收到359團當天的傷亡報告。數字觸目驚心。師部意識到359團已經基本打不動了,不得不匆忙調整部署,把375團的兩個營從預備隊提前編入進攻序列。
這樣前後調整,又耽誤了時間。原定計劃已經無法貫徹。
晚上九點。356團沒有等359團,先行發起了攻擊。
359團隨後才打響。
炮2師29團在東面打了一輪火力急襲——朝229高地射了五分鐘,然後延伸火力壓制車站附近的美軍炮兵。
但29團趕到陣地太倉促了。來不及測定射擊諸元。只能借用旁邊炮1師25團的數據,逐炮反覘來確定射向。準確性可想而知。
步兵在炮擊之後衝上去了。
第一次攻擊。失敗。
第二次攻擊。還是失敗。
各攻擊點兵力不集中。步炮協同不力。
凌晨三點。師部考慮繼續攻擊已經沒有意義。決定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