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即便知道了中國人已經撤退,美軍的推進仍然慢得讓人難以置信。
二十四師在十八日收到報告後,依然小心翼翼地前進。每一個山頭都要先用炮火覆蓋一遍,再派偵察隊上去確認沒有埋伏,然後步兵才敢跟上。一天推進不到兩公里。
直到二月二十日——整整四天之後——美軍先頭部隊才抵達漢江邊。
四天。
三十八軍在十六日下午五點接到命令,十七日拂曉前全部渡過了漢江。二十四師用了四天才走完了這段不到十五公里的路程。
當美軍士兵站在漢江南岸朝北面望去的時候,對岸什麼都沒有。江面上的冰已經開始大面積融化,黑色的江水從裂縫裡翻湧出來。幾塊浮冰在緩慢的水流中打轉。
三十八軍——不到三萬人,滿身傷痕,彈盡糧絕——就這樣在美軍四個師的眼皮底下,踩著正在融化的冰面,順利撤至江北。
沒有追擊。沒有攔截。沒有損失。
漢江南岸阻擊戰,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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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後,美軍的一份審訊報告裡,記錄了一個被俘的339團2營戰士的供述。
這個戰士是在584高地被俘的。他說:
"我們確實害怕你們的飛機和大炮。但我們每個人都做好了犧牲的準備。我們在陣地上的人沒有不帶傷的,但沒人會退縮。我們寧死也不當俘虜,寧可傷重後飲彈自盡,還能動就用手榴彈和你們同歸於盡。我親眼看到和你們同歸於盡的戰友就有三個。我要不是傷重,也不會被你們抓住。"
他最後說了一句:
"我被俘的時候,全連只剩十二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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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官合上了記錄本。
他抬頭看了看這個中國戰俘——瘦削的,滿身是傷的,眼神平靜的年輕人。
他想問一個問題。
你們到底是為了什麼?
但他最終沒有問出口。
因為他知道,就算問了,他也不會理解那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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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日。上午。緬甸。臘戎以西。
叢林。
真正的熱帶雨林。遮天蔽日的。樹冠層層疊疊地合在頭頂上,只有極細的光線能從樹葉的縫隙里滲下來,落在地面上變成一塊一塊的斑駁亮點。空氣是潮的,熱的,黏稠的,像是被人用一條滾燙的濕毛巾捂在了臉上。
五百人的隊伍在叢林中蠕動。
他們穿著不統一的軍裝——有的是舊軍服,洗得發白,領章和帽徽早就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有的穿著緬甸當地買來的棉布衫;有的乾脆光著膀子,上身只裹了一塊擦汗用的灰布。腳上的鞋更是五花八門——軍靴、草鞋、膠底鞋、布鞋,還有幾個人打著赤腳,腳底板被叢林地面上的腐葉和碎石磨得又厚又硬,像一層鐵皮。
武器也是雜的。美式春田步槍和日本三八大蓋混在一起。幾挺布倫輕機槍。一些衝鋒鎗——湯姆遜和斯登式都有。手榴彈倒是統一的,清一色的英式米爾斯手雷,從大其力的黑市上買來的,據說是英國人丟在緬甸的庫存貨。
這就是所謂的"救國軍"第三支隊。
五百人。打著三千人的名頭。番號是從李長官那裡領來的,下轄三個大隊,聽著像是一支正規軍。實際上三個大隊加在一起五百人出頭,其中能打仗的不到三百,剩下的是伙夫、馬夫、勤務兵和十幾個抽大煙抽得兩腿發軟但因為認識路而不得不帶著的本地嚮導。
支隊長姓李。四十來歲。瘦。顴骨高。眼窩深。兩道濃眉下面是一雙精明到近乎狡猾的眼睛。他原來是蔣軍一個團的副團長,四九年跟著殘部退進了緬甸。在金三角的叢林裡混了一年多,從副團長變成了支隊長,手下從一個團縮成了五百人,但他的架子一點沒塌——走到哪裡身後都跟著兩個衛兵,腰間掛著一把美式點四五手槍,帽子上還別著一顆不知道從哪裡搞來的金屬帽徽,擦得鋥亮。
十五天前,他們從大其力出發了。
李長官的命令是去克欽邦方向"收復失地"——說是收復,其實就是在緬北的叢林裡插面旗子,找幾個寨子收點稅,給台北那邊發一封電報說"某某地區已光復",然後等著上面撥款。
但李長官是個明白人。他知道這五百人能幹什麼、不能幹什麼。臨走的時候把李支隊長叫到跟前,交代了幾句。
"見機行事。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走。不戀戰,不硬抗。能搞出聲勢就搞出聲勢——搞不出聲勢嘛——"李長官頓了一下,嘴角微微上翹,"搞點錢也行。"
總體的宗旨就一句話:老太太挑柿子,專撿軟的捏。
李支隊長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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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天的叢林行軍,把五百人折騰得脫了一層皮。
最要命的是濕熱。
緬北的二月——白天氣溫三十度出頭。叢林裡不通風,熱氣悶在樹冠底下散不出去。行軍的人走不了半個小時就渾身濕透,衣服貼在身上,擰一把能擰出水來。
汗流下來不干。潮氣滲進褲襠里、鞋子裡、腋窩裡。走了三天,開始有人長痱子。走了五天,痱子變成了瘡。走了七天,瘡開始流膿。軍醫只有一個,藥品只有磺胺粉和碘酒,幾天就用完了。之後只能用叢林裡采來的草藥搗碎了敷在瘡口上——有的管用,有的不管用,有的越敷越爛。
然後是沼澤。
叢林裡的小路時有時無。走著走著,地面開始變軟——先是鬆土,然後是爛泥,然後腳一踩下去沒到了腳踝。再往前走,沒到了小腿。墨綠色的水從泥地里滲出來,散發著腐爛的、令人作嘔的氣味。
嚮導說這是季節性的濕地,旱季水淺,雨季就成了真正的沼澤。現在是旱季末尾,水不深,但底下的淤泥能沒到大腿。
五百人排成縱隊,趟過了幾段齊膝深的泥沼。從泥沼里出來的時候,每個人的腿上都掛滿了東西——不是泥巴,是螞蟥。黑色的,拇指粗細的,吸附在皮膚上一動不動地吸血。
有人用手去拽。螞蟥拽不下來——它的嘴巴上有倒鉤,硬拽會把肉一起拽下來。
老兵教新兵:用菸頭燙。
一排人站在路邊,褲腿卷到大腿根,用菸頭一條一條地燙螞蟥。螞蟥被燙到了,蜷縮一下,鬆了嘴,掉在地上扭動幾下。皮膚上留下一個淌血的小孔。
有個士兵數了數,自己腿上有二十三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