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四日。清晨六點。北京。西郊招待所。
方天朔起了個大早。
他先去了招待所的收發室。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收發員。信封上寫著齊思薇的名字和醫療隊的番號。
信封里只有一張紙條。紙條上只有五個字。
"我到了,勿念。"
收發員接過去登了記,放進了發往朝鮮方向的郵袋裡。
方天朔站在收發室門口,看著那個信封消失在郵袋的帆布口子裡。
其實他不是"到了"。他是要出發了。往相反的方向。
但她不需要知道這些。
勿念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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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南苑機場。
二十名特戰隊員已經在停機坪上列隊等候了。清一色的便裝,每個人身邊放著一個旅行袋,看上去就像一群準備出遠門的普通旅客。但旅行袋裡裝的是什麼,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方天朔沒有訓話。點了人數,朝機艙門口一擺手,大家依次登上了那架C-47運輸機。
螺旋槳轉了起來。跑道上的積雪被吹得四散。飛機顛簸著滑行了一段,然後抬頭,離地了。
北京在機翼下面越來越小。東四的胡同、西郊的院子、招待所的食堂,都變成了灰色的方塊,最後消失在了雲層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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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上很吵。C-47的發動機聲音大得要命,說話得貼著耳朵喊。
張浩浩坐在李福遠對面,歪著頭打量了他半天,忽然樂了。
"咦,老李,你今天怎麼沒吐?不應該啊。"
李福遠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怕你笑話,老子早上沒吃早餐。肚子裡空的。沒東西可吐。"
張浩浩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壓縮餅乾,遞了過去。
"那不行。你是遠近聞名的吃貨,沒吃早餐簡直是大逆不道。快吃。"
李福遠看了看那塊壓縮餅乾。又用感激的眼神看了看張浩浩。猶豫了一秒。
然後他接過來,狼吞虎咽地塞進了嘴裡。
壓縮餅乾這個東西,硬得像磚頭,幹得像鋸末。在前線的時候大家啃它啃得嘴角起泡,但凡有一口熱食都不願意碰它。可李福遠餓了整整一個早上,這會兒覺得壓縮餅乾簡直是人間美味,三口兩口就整塊吞了下去。
然後他噎住了。
餅乾的碎塊卡在食道里,上不來下不去。他瞪大了眼睛,脖子伸得像一隻鵝,臉漲得通紅。
張浩浩嚇了一跳,趕緊把水壺遞過去。
李福遠灌了半壺水。沒用。又灌了半壺。還是沒用。餅乾泡了水膨脹了,卡得更緊了。
他開始打嗝。
"嗝。"
"嗝。"
"嗝。"
一個接一個。每隔十幾秒一個。每一個都響亮、深沉、帶著壓縮餅乾特有的乾澀回味。
李福遠打嗝打了一路。
張浩浩笑了一路。
旁邊的特戰隊員們假裝在閉眼休息,但肩膀一直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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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廣州白雲機場。
飛機降落的時候顛了兩下,把打了一路嗝的李福遠治好了。
艙門打開了。方天朔第一個走出來。
一股溫暖潮濕的空氣撲面而來。
和北京完全不同。北京是乾冷,空氣像刀片。廣州是暖的,濕的,黏黏糊糊的,像一條熱毛巾捂在臉上。空氣里有南方特有的草木腥氣和泥土甜味。
還有另一種味道。
蒜蓉。炒海鮮。猛火爆鍋的鍋氣。
方天朔朝機場外面看了一眼。鐵絲網圍牆外面,一條窄街上支著十幾個大排檔的棚子。鐵鍋架在煤爐上,火苗躥得老高。白煙和油煙攪在一起,飄過了圍牆,灌進了機場。
李福遠從機艙里鑽出來。他的嗝終於停了。
鼻子先動了。
像獵犬聞到了獵物。鼻翼翕動,腦袋朝著味道的方向微微偏轉。然後眼睛亮了。
"旅長,啥地方炒菜呢?這麼好聞。"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表情如痴如醉,"上次您說要請我們吃飯,八頓,可以兌現了吧?"
方天朔笑了笑:"行,晚上請你們吃宵夜。管夠。"
李福遠一聽,當場做出了一個戰略決定。
"那好。中午我少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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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場食堂已經備好了飯。
四個菜。生炒芥藍,碧綠油亮,蒜片金黃。蒜蓉菜心,嫩得能掐出水來。韭黃炒肉,韭黃的香氣和豬肉的油脂混在一起,還沒上桌就聞到了。外加每人一個滷鴨腿,醬色濃郁,皮亮肉酥。
主食是大米飯。南方的大米飯。顆粒分明,米香撲鼻。不是北方那種黏糊糊的粳米,是長粒的秈米,鬆散而有嚼勁。
方天朔、張浩浩、吳大江和二十名特戰隊員圍著幾張桌子吃得熱火朝天。在朝鮮啃了兩個月炒麵和壓縮餅乾的人,突然面對這四菜一鴨腿,戰鬥力爆棚。米飯添了一碗又一碗,菜盤子見底了讓食堂師傅再炒一份。
唯獨李福遠吃得無比矜持。
他坐在桌前,面前擺著一碗只盛了三分之一的米飯和半隻滷鴨腿。筷子夾了一小口芥藍,慢慢嚼,慢慢咽。
不是不想吃。是不能吃。
一來,晚上還有宵夜。旅長親口說的,管夠。以他對廣州宵夜的想像,白灼蝦、椒鹽瀨尿蝦、蒜蓉蒸扇貝、干炒牛河,必須留出足夠的戰略空間。
二來,飛機上那塊壓縮餅乾泡了兩壺水之後在胃裡膨脹成了一團水泥,占了大半個胃的容積,根本裝不下多少東西。
張浩浩坐在對面,叼著鴨腿骨頭,看著李福遠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放下筷子又夾一口的痛苦模樣,笑得肩膀直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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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剛放下筷子,一個軍官模樣的人走進了食堂。
"方旅長?"
"是。"
"請馬上集合。準備出發去寶安縣。車在外面。"
話音剛落,食堂外面響起了卡車引擎的聲音。兩輛解放牌大卡車停在了門口。
方天朔站起來,招呼大家收拾東西上車。
二十四個人一個接一個地翻上了卡車廂板。
車開動起來了
李福遠站在車廂里,瞪大了眼睛。
"不對。"他轉頭看著方天朔,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命運反覆戲弄後的哀怨,"旅長,您不是說晚上請我們吃宵夜嗎?怎麼現在隊伍就出發了?"
方天朔攤了攤手:"我哪知道馬上要出發?不是我說話不算話,軍令如山,軍令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