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醒者學院外院。
上午第三節。
操場上熱浪翻滾,合金跑道被曬得微微發燙。
一群十五六歲的學生正在繞著操場進行負重跑。
每個人背上都掛著一套簡易負重背心,裡面塞著密度極高的訓練合金片。
對於還沒正式覺醒職業的學生來說,這種訓練強度已經足夠讓人懷疑人生。
「再快點!」
體育老師站在跑道邊,手裡拿著計時終端,嗓門大得像擴音器。
「你們以為這是舊時代的普通學校嗎?」
「這裡是覺醒者學院!」
「哪怕你們以後覺醒的是生活職業,也必須擁有最基本的逃命能力!」
「骸獸不會因為你是廚師、種植師、圖書管理員就大發慈悲!」
「跑不動的,等獸潮來了就等著被踩成肉泥!」
操場上頓時響起一片有氣無力的哀嚎。
「老師,今天不是文化課嗎?」
「對啊,老張不是說這節課講骸獸生態史嗎?」
「為什麼又變成體育課了!」
體育老師冷笑一聲。
「張老師身體不舒服。」
「這節課我替他上。」
「全體加五圈。」
學生們的哀嚎聲瞬間大了好幾倍。
「不是吧!」
「張老師怎麼天天身體不舒服!」
「我懷疑他根本就是被體育老師綁架了!」
「閉嘴!」
體育老師一聲怒吼。
「再廢話,今天所有文化課都改體育課!」
操場瞬間安靜了。
學生們只能拖著發軟的雙腿繼續往前跑。
蘇陽也在隊伍里。
他身材不算壯碩,甚至比同齡人還要瘦一點,但跑步的節奏卻很穩。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浸濕了訓練服的領口。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叫苦。
也沒有偷偷放慢速度。
每一次呼吸,每一步落地,都儘可能維持在最標準的節奏。
因為他很清楚,自己沒有資格喊累。
姐姐蘇小婉比他累得多。
以前住在灰燼環的時候,姐姐每天要打好幾份工。
清晨去獵人公會幫人處理沾滿血污的裝備,中午趕去學院食堂做兼職,晚上還要去給低階獵人包紮傷口。
有時候她忙到半夜才回來,身上帶著消毒水、機油和血腥味。
可即便那樣,她回家後還是會第一時間問他餓不餓,作業寫完沒有,有沒有被同學欺負。
那時的蘇陽還小。
他只覺得姐姐很厲害,什麼都能解決。
可現在他已經明白了。
不是姐姐什麼都能解決。
是姐姐一直在咬著牙硬撐。
所以他不能擺爛。
他也想快點長大,想擁有能夠保護姐姐的力量。
想在某一天,姐姐再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時候,他可以站到姐姐前面說一句。
這次換我來。
想到這裡,蘇陽咬緊牙關,硬是把速度又提了一點。
胸腔像是被火燒一樣疼。
雙腿也沉得不像是自己的。
但他依舊沒有停下。
跑道邊,有幾個平時和蘇陽關係還不錯的男生看得直咂舌。
「陽子今天也太拼了吧。」
「他是不是受什麼刺激了?」
「聽說他最近住進天樞環那邊了,不會是被什麼大家族秘密訓練了吧?」
「扯淡吧你,真要進大家族了,還回來跟咱們一起曬太陽?」
「也是。」
幾人小聲嘀咕著。
秦壽遠遠站在陰涼處,身上穿著乾淨得離譜的訓練服,旁邊還有兩個小弟給他遞水扇風。
他看見蘇陽從面前跑過去,立刻露出諂媚的笑容。
「陽哥,加油!」
「陽哥威武!」
蘇陽差點一個踉蹌。
自從上次秦壽被落塵狠狠教育過後,這傢伙對他的態度就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以前見面不是嘲諷就是找茬。
現在見面恨不得當場磕一個。
搞得蘇陽每次看見他都渾身不自在。
體育老師瞥了秦壽一眼。
「秦壽,你很閒?」
秦壽立刻站直身體。
「老師,我剛才腿抽筋,現在已經恢復了。」
體育老師冷笑。
「恢復了就加十圈。」
秦壽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啊?」
「十五圈。」
「老師我跑,我現在就跑!」
秦壽哭喪著臉衝上跑道,跟在蘇陽後面氣喘吁吁地跑了起來。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鈴響。
操場上的學生們像被割倒的麥子一樣,橫七豎八癱了一地。
蘇陽坐在看台台階上,擰開水壺喝了一口。
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總算讓快冒煙的肺舒服了一點。
幾個男生湊了過來。
他們這個年紀的學生,最喜歡聊的永遠離不開三樣東西。
誰家的武器又出了新型號。
哪個天才學長最近突破了等級。
以及火焰劍士今天有沒有新的目擊傳聞。
「我跟你們說,前兩天黑網上有人發帖,說火焰劍士在廢土一劍劈開了一座山。」
「你可拉倒吧,那帖子我也看了,評論區都說那圖是用舊時代軟體合成的。」
「你懂什麼?高手都是低調的。火焰劍士那種級別,劈山不是很正常?」
「正常個屁,A級強者也不能天天劈山玩吧?」
「我覺得火焰劍士至少是S級隱藏大佬。」
「不可能,要是S級,夏家早就把人供起來了。」
「說不定人家不喜歡被供起來,就喜歡隱藏在城市裡當普通人。」
聽到這裡,蘇陽默默喝水,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隱藏在城市裡當普通人?
這話某種意義上還真沒說錯。
只不過他們要是知道火焰劍士平時最大的煩惱不是拯救世界,而是工資、房租、賠償單和全勤獎,估計信仰能當場塌一半。
蘇陽想起落塵那副為了幾十信用點都能和人掰扯半小時的樣子,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揚。
但很快,他又收斂了笑意。
因為他同樣清楚,落塵哥雖然平時不靠譜,可一旦有人遇到危險,他永遠會沖在最前面。
那才是蘇陽最想成為的樣子。
不是為了被崇拜。
不是為了成為傳說。
而是在別人需要的時候,能夠伸出手。
就在這時,旁邊另一個男生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開口。
「你們別光聊火焰劍士了,最近灰燼環那邊出了個新怪談,你們聽說沒有?」
幾個男生立刻來了興趣。
「什麼怪談?」
「又是深水港那種賣腎傳說?」
「別瞎說,這次挺邪門的。」
那男生往四周看了一圈,確定沒有老師注意這邊後,才繼續說道。
「聽說最近幾天,灰燼環有人見到了已經死掉的人。」
原本還有些吵鬧的小圈子安靜了一瞬。
蘇陽喝水的動作也微微停住。
「死人?」
「對。」
那男生聲音更低了。
「我舅舅就在灰燼環那邊跑運輸。他說前天晚上,有個拾荒者在廢棄工廠外面看見了自己死了三年的老婆。那女人就站在路燈下面,朝他招手。」
「然後呢?」
「然後那個拾荒者就跟過去了。」
「第二天有人在排水溝里發現他,人還活著,但整個人像被嚇傻了一樣,嘴裡一直喊老婆回來了,老婆要帶他走。」
有人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真的假的?」
「這也太像嚇唬小孩的故事了吧。」
那男生急了。
「不止這一個。」
「還有人說看見了死去的兒子,有人看見了以前獸潮里死掉的隊友。」
「最邪門的是,那些出現的人都和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連說話聲音都一樣。」
「可只要有人跟他們走,最後不是昏迷,就是失蹤。」
有人咽了口唾沫。
「城衛隊不管?」
「管了啊。」
「但他們去了幾次都沒找到源頭。」
「而且這事最開始還只是灰燼環那邊傳,現在好像已經傳到學院附近了。」
「我昨天晚上回家,就聽見我媽說我們小區有人看見死去的老爹坐在樓道里。」
「你別說了,怪嚇人的。」
秦壽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湊了過來,臉色有點發白。
「這該不會是骸獸吧?」
有人立刻反駁。
「骸獸哪會裝死人?」
「精神系骸獸啊,你忘了課本上說過嗎?有些高級骸獸能製造幻覺。」
「可這裡是城裡,哪來的高級骸獸?」
「那就是極夜之卷那幫瘋子搞出來的。」
「也可能是蓋亞記憶體。」
說到蓋亞記憶體,眾人的表情都變得微妙起來。
這段時間,極夜之卷在灰燼環販賣危險道具的事情早就在學生之間傳開了。
學院雖然嚴令禁止討論,但越禁止,學生們私下聊得越起勁。
畢竟對很多尚未覺醒的學生來說,那種能夠瞬間讓普通人獲得怪物力量的道具,既危險,又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蘇陽低頭看著手裡的水壺。
他的眼神逐漸沉了下來。
死去的人。
灰燼環。
失蹤。
幻覺。
這幾個詞連在一起,怎麼看都不像是普通怪談。
更何況,他已經親眼見過蓋亞記憶體和異類騎士了。
這個世界裡,所謂的都市怪談,往往都只是危險還沒被正式命名之前的樣子。
蘇陽下意識摸了摸書包。
書包最內層的夾層里,安靜躺著那本紅色的傳說騎士駕馭書。
異類Drive。
不。
蘇陽在心裡糾正自己。
現在的他還不是真正的Drive。
落塵哥說過,這份力量很危險,不能隨便使用。
可是……
如果真的有人因為這個怪談遇害呢?
如果自己明明聽見了,卻裝作不知道呢?
蘇陽腦海里浮現出落塵曾經說過的話。
不是只有成為英雄才會去救人。
而是救人的人才會被稱作英雄。
他不想只是站在落塵哥背後仰望。
他也想試著邁出一步。
但要不要先通知落塵哥?
蘇陽皺起眉頭。
如果直接通知落塵哥,落塵哥肯定會出手。
可這幾天落塵哥好像一直在圖書館收拾被破壞的藏書室,聽姐姐說,那傢伙已經連續好幾天一邊搬書一邊罵人了。
而且動不動就喊自己腰酸背痛,仿佛下一秒就要工傷訛館裡一筆賠償。
再說了,這個怪談現在只是傳聞。
萬一只是有人惡作劇,或者低階記憶體造成的小範圍幻覺,驚動落塵哥這種級別的大佬就有點大材小用了。
蘇陽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很清楚自己還弱。
但弱,不代表什麼都不能做。
至少先去調查一下。
確認危險等級後,再通知落塵哥和姐姐。
這樣應該沒問題。
蘇陽心裡剛剛做出決定,秦壽就突然湊了過來。
「陽哥,你臉色不太對啊。」
「你不會想去調查那個怪談吧?」
蘇陽抬頭看了他一眼。
「沒有。」
秦壽立刻鬆了口氣。
「那就好那就好。」
「我跟你說,這種事千萬不能亂碰。」
「我爸以前說過,灰燼環那些怪事,十件裡面九件半都能要命。」
「剩下半件是因為還沒來得及要命。」
蘇陽沒有接話。
秦壽見他沉默,頓時有些急。
「陽哥,你該不會真想去吧?」
蘇陽把水壺擰緊,站起身。
「我只是放學後順路去灰燼環買點東西。」
秦壽嘴角抽了抽。
「順路?」
「學院到灰燼環隔著大半個霓虹環,你管這叫順路?」
蘇陽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我姐以前住那邊,我熟。」
秦壽還想說什麼。
但體育老師的哨聲再次響起。
「休息結束!」
「全體集合!」
學生們頓時又是一片哀嚎。
蘇陽回到隊伍里。
下午的課程變得格外漫長。
理論課上,老師在講骸獸的弱點結構。
蘇陽卻難得有些走神。
他不斷在腦海里回憶灰燼環的地形。
哪些地方最容易藏人。
哪些廢棄工廠曾經發生過命案。
哪些巷道沒有監控。
哪些區域城衛隊巡邏最少。
這些東西,他以前跟著姐姐生活時都記得很清楚。
那不是地圖。
是他們姐弟倆在底層艱難求生時,一點一點積累下來的經驗。
放學鈴響起的時候。
教室里瞬間熱鬧起來。
學生們三三兩兩收拾書包,討論著要去哪裡吃飯,或者晚上上線看不看火焰劍士的偷拍視頻合集。
蘇陽默默把書本裝進包里。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等大部分人都走了之後,才把手伸進書包夾層,確認那本駕馭書還在。
指尖觸碰到書脊的瞬間,一股微弱的暖意傳來。
似乎是在回應他。
蘇陽深吸一口氣。
「我只是去看看。」
「如果有危險,馬上通知落塵哥。」
他像是在給自己定規矩。
又像是在安撫藏在心底的緊張。
走出教室時,夕陽已經透過學院高大的圍牆灑進來。
金紅色的光落在操場上,把白天訓練留下的汗跡照得閃閃發亮。
蘇陽沒有走平時回夏家的路線。
而是拐進了學院後門附近的一條小路。
這條路可以繞過主幹道,直通霓虹環邊緣,再從那裡轉入灰燼環。
以前他還住在灰燼環的時候,經常這樣走。
便宜。
省時。
但不安全。
越往外走,城市的光線就越暗。
天穹市的同心圓結構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晰。
天樞環永遠明亮、整潔、秩序井然。
霓虹環喧囂繁華,燈牌與人聲交織。
而灰燼環則像被城市遺忘的陰影。
煙囪、廢管、鐵鏽、污水,以及那些永遠擦不乾淨的灰。
蘇陽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腳步逐漸放慢。
自從被夏琳接到夏家暫住後,他已經有一段時間沒回來這裡了。
這裡還是老樣子。
街邊的小攤賣著廉價營養膏。
工廠排氣管噴出渾濁的黑煙。
老舊的全息GG牌卡頓閃爍,反覆播放著早已過期的商品宣傳。
幾個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鬧,臉上沾滿煤灰,卻笑得很開心。
蘇陽心裡忽然有些難受。
這裡曾經是他的家。
也是姐姐拼命想帶他逃出去的地方。
他握緊書包帶,繼續往傳聞出現最多的廢棄工廠區走去。
隨著天色逐漸暗下。
灰燼環的空氣變得更加潮濕陰冷。
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少。
偶爾有幾個醉醺醺的獵人從小巷裡晃出來,看見蘇陽只是個學生模樣,最多掃一眼就不再理會。
蘇陽根據課間聽來的線索,來到一處廢棄的高架橋下。
這裡距離蘇小婉曾經的家不算太遠。
也是最近怪談出現頻率最高的區域之一。
橋洞下堆著破碎的金屬板和廢棄電纜,角落裡還有幾隻野狗正在翻垃圾。
風從橋洞另一側灌進來,帶著一股發霉的鐵鏽味。
蘇陽停下腳步。
四周很安靜。
安靜得有些不正常。
他緩緩把書包取下來,伸手摸向夾層里的駕馭書。
就在這時。
遠處的陰影里,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踏。
踏。
踏。
那腳步聲不快。
卻像是專門踩在人的心跳上。
蘇陽猛地抬頭。
橋洞深處的黑暗裡,隱約站著一個人影。
那人背對著昏暗的路燈,看不清臉。
可身形卻讓蘇陽莫名僵在了原地。
很熟悉。
熟悉到他的呼吸都在一瞬間亂了。
那道人影緩緩抬起頭。
用一種溫柔得讓人心口發酸的聲音,輕輕喊了一句。
「阿陽。」
蘇陽瞳孔驟然收縮。
這個聲音。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聽見過了。
那是他死去母親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