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敬畏
廠房改造的休息點內。
二十幾個人圍坐在火堆旁，渾身狼狽不堪。
作戰服上沾滿了黑色的泥漿和暗紅色的血跡，武器散亂地擱在腳邊。
有人胳膊上纏著繃帶，有人抱著頭盔發呆，有人靠著牆壁閉眼，但沒有一個人真正睡著。
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同一種表情，劫後餘生的疲憊，和尚未完全散去的恐懼。
丁建坐在火堆最靠近火的位置，火光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林野坐在他對面，手裡攥著一塊壓縮餅乾，掰成兩半，遞了一半過去。
「吃點東西。」
丁建沒有接。
林野把手收了回來，自己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又開口：「今天修整一下，明天淡霧，我們再出去找大哥。」
「找？」丁建終於有了反應，他抬起頭，眼眶裡布滿血絲，「怎麼找？外面那麼大霧，你知道大哥往哪個方向跑了？你知道那頭畜生現在在哪兒？」
「那就不找了？」林野的聲音沉下來。
「我沒說不找。」丁建的聲音陡然拔高，「淡霧時段就兩個小時，我們能搜多遠？萬一那頭畜生還在附近，萬一我們在霧裡撞上它「7
丁建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里映出跳動的火焰，但那雙眼睛裡看到的不是火，而是濃霧中那道暗紫色的恐怖身影。
「呼啊呼哈————」
耳邊又響起了那些慘叫聲，他呼吸急促，渾身劇烈顫抖。
「丁建！！」林野喊了他一聲。
「呼哈！」丁建猛地回過神。
「軍方那幫煞筆提供的什麼情報？星級怪物，只要拿著床弩和破甲箭，一支小隊就能狩獵？」
丁建的聲音越來越大，像是要把胸腔里那些恐懼和憤怒一起吼出來，「一支小隊？我們三支小隊！三支！巨斧最強的三支小隊全出動了！拿著床弩和破甲箭————」
「結果呢？」
旁邊的巨斧成員低著頭，沒有人敢接話。
一個坐在角落裡的隊員忽然喃喃開口：「那種東西————不是人能對付的。」
「我們根本不該去招惹那東西。。」另一個隊員也說道。
「我們的攻擊打在它身上就跟撓痒痒似的，破甲箭射進去都穿不透，那玩意兒得用什麼東西才能殺死？」
「所以軍方給的情報全是扯淡。」
丁建越說越來氣：「軍方那幫煞筆，自己不敢狩獵，就騙我們去送死！還有他們推出來的那個顧問，叫什麼青陽利劍的」
他冷笑一聲，環顧四周：「說什麼一個人就能狩獵星級怪物，為了振奮人心，連這種鬼話都編得出來！」
林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丁建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
其實軍方提醒過巨蟲的恐怖，因為狩獵過「星級怪物」，在昭陽基地排名第一的「蛟龍小隊」已經換了七八輪人了。
他們可是幾萬軍隊中選出來的精銳尖兵，成員無一不是成功服用過完整蟲心的，個人實力都能比肩大哥斧王。
廠房裡安靜了很久。
丁建忽然開口。
「老三，我打算退出巨斧了。」
林野猛地抬起頭，盯著丁建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你什麼意思？」林野壓低聲音。
丁建搖了搖頭，「我想過了，回去之後，我去地里種土豆。基地不是缺種地的人嗎？
我有力氣，能幹活，餓不死。」
「你—
「6
「老三，你不知道。」
丁建打斷他，身體微微顫抖，「我當時就趴在地上，親眼看著老吳被那東西的尾巴抽成兩截。半截身子就砸在我面前，血濺了我一臉。」
他抬起頭，看著林野的眼睛。
「我怕了。」
這三個字一記重錘，砸在林野心口上。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丁建是巨斧二隊隊長，是斧王手下最能打的幾個人之一。
從迷霧降臨的第一天起，他就跟著斧王一路殺過來。
可現在，這個曾經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漢變成了這樣。
林野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等大哥回來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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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
「砰。」
鐵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股冷風裹著灰霧湧進來，火堆被吹得劇烈晃動。
丁建猛地抬頭。
門口，一頭龐然大物正低頭鑽過門框，龐大的身軀幾乎堵住了整扇門。
丁建心臟驟停。
「星級怪物——！」
他幾乎是本能地喊道，右手猛地抄起擱在腳邊的長槍，整個人從地上彈了起來。
巨斧成員們幾乎在同一時間做出了反應。
「嗚！！」
那頭「巨狼」微微低下頭，齜了齜牙，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都住手！不是怪物！」林野轉過身，認出了那頭巨獸。
「是青陽利劍。」林朝身後的巨斧成員壓了壓手，「二哥，讓你的人把武器都收起來。」
「青陽利劍？」丁健愣住。
巨獸身後，一隊穿著黑色作戰服的人魚貫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年輕男人，氣勢不凡。
項籍朝林野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帶著青陽小隊徑直走向廠房的另一邊。
「這怪物是青陽區傳聞中的那頭巨狼？不是？！這麼大的嗎！？」
丁建的目光追著那個身影。
忽然，他注意了巨狼背上背著的東西。
那是一塊又一塊暗紫色的鱗甲，每一塊都有臉盆大小，表面還沾著沒幹透的血跡。
鱗甲被粗麻繩捆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巨狼背上，隨著它的步伐微微晃動。
「那、那不是————」
丁建的瞳孔驟然收縮。
其中一塊鱗甲上，插著一支斷裂的箭，箭身上刻著一行數字。
那是軍方製作的破甲箭？！那不是他們射出的破甲箭嗎！？怎麼在這裡？！還被人剝皮刮鱗肢解了？！
丁建大腦宕機。
「那是軍方破甲箭！？」
林野的目光落向廠房另一側。
項籍已經在一處牆角坐了下來，卸下負重，從腰間解下水壺擰開蓋子，仰頭灌了幾口燃血劑。
王少傑把肩上扛著的一大包蟲肉擱在地上，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肩頸，長長呼出一口氣。
小晴、謝東、周明、陳鋒四人各自卸下了背上的蟲肉和鱗甲，然後靠著牆壁坐下來，拿出水壺和乾糧，開始補充體力。
背著額外的五十斤負重，走了兩個小時，除了項籍和少爺沒有感覺，每個人都累得不輕。
「這些鱗甲的大小，只有巨蟲才有，不會錯的————哈哈哈————」
丁建慢慢坐回地上，目光卻一直落在廠房另一側那個閉目養神的年輕人身上。
就在幾分鐘前，他還在罵罵咧咧，說軍方為了振奮人心什麼都敢吹，說青陽利劍這個名號不過是用來安撫民眾的幌子，說星級怪物根本不是人能對付的。
而這頭恐怖巨蟲被他們視為不可戰勝的存在，在另一個人面前，已經是被剝皮刮鱗的獵物。
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能夠狩獵星級怪物。
眼前的一切已經是答案。
整個廠房鴉雀無聲。
巨斧成員們的目光在那堆鱗甲和項籍之間來回遊移，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呆滯，又從呆滯變成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沒有人說話。
他們今天拼盡全力、付出慘重代價都沒能拿下的那頭巨蟲，此刻正被剝皮刮鱗，堆在那個年輕人的腳邊。
青陽小隊在廠房裡休息了兩個小時。
這兩個小時裡，巨斧小隊沒有一個人說話。
他們就那樣安靜地坐在火堆旁，偶爾交換一個眼神，偶爾看看青陽小隊那邊，然後又沉默地低下頭去。
「收拾東西，準備走。」
兩個小時後，項籍睜開眼，站了起來。
他沒打算在這裡過夜，從這外圍區到別墅區，只有半個小時的路程。在天黑之前趕回別墅問題不大。
青陽小隊成員立刻行動起來，將蟲肉和鱗甲重新打包，綁上少爺的背，檢查各自的武器裝備。
一行人魚貫而出。
——
項籍最後一個走出廠房，他回過頭，朝林野點了點頭，算是告別。
然後翻身騎上少爺，消失在翻湧的灰霧之中。
廠房裡重歸寂靜。
巨斧成員們還坐在原地，青陽小隊和那頭巨獸的身影早已看不到了。
但那種震撼，還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傳說中的青陽利劍，劃破恐懼的利劍————」
有人喃喃自語。
以前他們對這個稱號沒有太多感覺，只覺得是軍方推出來的一個符號，用來穩定人心的英雄招牌。
現在對於「青陽利劍」只有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