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第三天早上,蘇奇蹲在院牆根底下刷牙。
白建國也蹲在旁邊,左手搪瓷缸子右手牙刷,肩膀都往前塌著,跟兩隻並排歇腳的鳥。
院門口忽然響喇叭。
白建國含著滿嘴白沫抬頭,牙刷戳在腮幫子上沒動。
一輛黑色帕薩特停在院門口,車門推開下來個白襯衫黑西褲的中年男人,皮帶扣在晨光里猛地晃了一道。緊跟著後頭一輛金杯麵包車,車身印著"鎮人民政府"五個紅字。
帕薩特上下來的那位腳剛踩穩,手已經伸出來了.
"白總!可算見著真人了!"
蘇奇站起來,把搪瓷缸子擱地上,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陳書記,您你把我大,喊我牧楊就行。"
之前回來時做了功課。
陳志遠兩隻手一塊兒攥住蘇奇的手,上下晃了好幾回,勁兒大得蘇奇的肩膀都跟著抖。
"好的,比照片上精神多了!我昨天就聽說你回來了,一晚上沒睡踏實,今早五點就醒了,翻來覆去躺不住,索性叫上趙海趕緊過來。牧楊你不會嫌我來得太早吧?"
"不嫌,進屋坐。"
白建國在旁邊把牙刷換到左手,右手往褲子上蹭了兩把,剛想張嘴打個招呼,陳志遠已經跟著蘇奇往堂屋裡走了。白建國站在原地愣了愣,把嘴裡的泡沫咽了下去。
趙海從金杯車上跳下來,懷裡抱著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瘦高個子被兩樣東西墜得肩膀一邊高一邊矮。
他緊趕兩步追上去,牛奶箱角在院門框上磕了一下,歪著身子擠了進去。手裡還夾著一摞紅色文件夾,封面上印著燙金的字。
李秀蘭從廚房窗口探出半個腦袋,手裡還攥著兩根蔥。
她使勁扯了扯圍裙下擺,深吸一口氣端了茶具出來。
"陳書記你坐你坐,我去燒水,茶葉有,就是粗茶,你別嫌棄……"
"嫂子你這話說的!粗茶才解渴嘛!"陳志遠一邊說一邊在八仙桌旁邊坐下來,順手把拎來的兩瓶古井貢年份原漿往桌角一擱,紅盒子上還蒙著層薄灰。
茶端上來,白瓷杯冒著熱汽。
陳志遠端起來吹了兩口,沒急著喝。
他拿眼睛在堂屋裡慢慢轉了一圈.
白建國坐在旁邊的矮板凳上。
陳志遠端起來茶杯抿了一口,又擱下。
"牧楊,當著你的面我也不怕說句實話。咱們鎮,窮。底下十二個村,好幾個村比你們白家村還差一截。年輕人全往外跑,走一個少一個,留下來的不是老人就是念書的孩子。鎮上原來有個電子廠,多少還能養活幾十號人,去年倒了,一夜之間又添了六十多個沒活乾的。那些人不來鎮上鬧,但你看他們蹲在街邊抽菸的眼神,那是真不知道該往哪兒去。"
他停了停,低頭看著茶杯里浮浮沉沉的茶葉梗。
"鎮財政更別提。上面轉移支付那點錢,給教師發完工資就剩不下幾個子了。想修條像樣的路,預算報了兩年,批是批了,可錢到不了位。村幹部挨個來找我反映,我能說啥?我也急,可我一個人急有啥用?"
趙海在旁邊站著,手裡那摞紅文件夾攥得緊緊的,嘴唇動了動,又把話咽回去了。
陳志遠沒朝他看,自顧自往下說,聲音壓得更低了。
"最近才傳出來,我們鎮出了一個大老闆,一個在外面闖出很大事業的大老闆。"
他抬起頭,但目光很直,直直地定在蘇奇臉上。
"牧楊,你是從這個鎮走出去的,你是咱們全鎮最有出息的年輕人。你在外頭幹大事,鎮上的老鄉親們說起來誰不豎大拇指?可是你看,路上還是有些爛泥巴路,鎮裡村里,還有很多年輕人還是沒地方幹活掙錢。"
他把話頭往下沉了一沉。
"你在外頭是大老闆了,可咱鎮上的人,還在地里刨食呢。"
堂屋裡安靜了三四秒。牆上那個老掛鍾咔嗒咔嗒地走,不緊不慢,跟這屋裡所有人的心跳都不是一個節奏。
蘇奇把搪瓷缸子擱下,缸子底在木頭桌面上磕出悶悶的一聲輕響。他抬起眼看著陳志遠。
"陳書記,你今天過來,是有什麼事吧?"
這話問得很輕,但陳志遠端著茶杯的手指頭緊了一下。
陳志遠側過身,朝趙海招了下手。趙海趕緊把那摞紅封面的招商文件從懷裡抽出來,擱在八仙桌角上。陳志遠把手按在封面上,拍了拍,沒翻開。
"這些是鎮上整理的一些招商政策,牧楊你有空的時候翻翻就行,不著急。"他拍了兩下封面就把手收回去了,語氣又落回到了家常的調子上,"今天來,主要就是想當面跟你說說話。跟你說一聲,鎮上不容易,鄉親們不容易。你爸媽在這兒生活,你也從小在這,你看,你現在這麼出息,如果可以的話,可不可以給鎮裡給村裡面的一些鄉親們一些活計。"
蘇奇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浮在上面的碎茶葉,喝了一口。
"陳書記,你說的這些,我都記著了。"
他把缸子擱下,伸手把陳志遠面前那杯涼了的茶推到一邊,拎起茶壺重新給他續了一杯熱的。
茶湯衝進杯子裡,熱氣撲上來,糊了陳志遠的鏡片一層白霧。
"先喝茶。"
陳志遠摘下眼鏡拿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看著那杯剛續的熱茶,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短,嘴角扯了扯就收回去了,但眼眶邊上松下來了一點。
又坐了十來分鐘,聊的全是家常。
李秀蘭進來添了兩次水,端了一盤自家曬的紅薯干,陳志遠連吃了三四塊,邊嚼邊說嫂子你這手藝能開店。
起身告辭的時候,秋老虎正毒辣辣地掛在頭頂。院子裡的水泥地曬得發白,陳志遠走到院門口又轉過身來,握著蘇奇的手晃了好幾晃,掌心全是潮乎乎的汗。
"牧楊,有空到鎮上坐坐,我那辦公室,嗯,門隨時開著。"
"好。"
兩輛車沿著村道慢慢開遠了,揚起的黃土煙塵在陽光底下金燦燦地飄了一陣才落下去。
白建國站在院門口,看著車屁股消失在老槐樹拐彎的地方,站了好久才轉身回院子。
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時慢,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邱瑩瑩從裡屋竄出來,湊到八仙桌前翻了翻那摞紅文件夾。
翻了三四頁,全是密密麻麻的條文和百分比,她眯著眼睛念了兩行就念不下去了。
"這麼厚一本,裡頭都寫了啥呀?"
蘇奇沒翻。他就掃了一眼封底印的那行小字:聯繫人趙海,138xxxx。
"先擱著。"他端起搪瓷缸子把茶根兒往月季花盆裡一潑,頓了頓,忽然補了一句,"明天應該還會有人來的。"
邱瑩瑩眨了眨眼。
"誰呀?"
蘇奇沒答。
他轉身進了堂屋,從包里摸出筆記本電腦,擱在八仙桌上,掀開了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