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商局的小趙,趙曉棠,去年考進來的,整個局裡年紀最小,學歷最高,省大行政管理碩士。
但學歷這東西在體制內頭幾年不值錢,她的日常工作就三樣:打雜,記筆記、寫會議紀要。她爸說這叫"基層歷練",她媽說"女孩子坐辦公室穩定就好",她每次在電話里都嗯嗯嗯地應著,掛了電話對著電腦屏幕發呆。
劉長河通知她明天陪瑞雪的白總考察地塊的時候,她把"瑞雪"兩個字在搜索框裡敲了一遍。
跳出來的結果讓她往後靠了一下,幾百多家門店,幾十個倉儲基地和原料工廠,估值幾十上百億,創始人不到三十歲。
不到三十歲。她把搜索頁面關了又打開,又看了一遍創始人照片,心想這人跟自己的差距大概隔了一條銀河系。
第二天她提前半小時到了開發區門口,穿了新買的那件藏藍色西裝外套,優衣庫打折買的,四百塊,對著鏡子照了好幾遍確認沒有線頭。
金杯麵包車停在旁邊,她夾著筆記本站在門衛室邊上,遠遠看見三輛黑色轎車開過來。
打頭那輛勞斯萊斯幻影拐進大門的時候,趙曉棠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百麗平底鞋,買的時候在專櫃猶豫了快二十分鐘才咬牙刷的卡,然後深吸一口氣,把肩膀放下來,端出了公務員標準微笑。
車門開了。
白牧楊下來的時候,趙曉棠的第一反應是:這人比照片上還年輕。不是那種"成功人士"該有的中年模樣,就是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
然後另一側車門開了,邱瑩瑩下了車。
趙曉棠後來跟閨蜜打電話的時候說,她這輩子第一次體會到"瞳孔地震"是什麼感覺,就是那一刻。
邱瑩瑩穿了件霧藍色的粗花呢外套,頭髮盤起來,露出耳垂上兩顆不大不小的珍珠。
臉上沒化濃妝,但整個人就是從頭髮梢到鞋跟都寫著兩個字,"貴"和"端莊"。端莊形容邱瑩瑩,可想而知她當時多端著了。
劉長河介紹"這位是瑞雪集團副總裁邱瑩瑩邱總"的時候,趙曉棠的筆在筆記本上劃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線。
她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副總裁。女的。
看著比自己還小。
研究生同學群里,前幾天還在討論"三十歲之前能不能升到副科"。副科。
她花了三年考進來的這個崗位,轉正以後從科員熬到副科最快也得五年,這還得是順風順水不出任何岔子的情況。而眼前這個姑娘,看著比她小几歲,也許小兩三歲,已經是幾百家門店集團的副總裁了。
兩人算掌握的資源,中間隔的層級,趙曉棠在腦子裡數了一下,數到一半就不想數了。
她跟在考察隊伍後面記筆記。
白牧楊在荒地里走了二十分鐘不到就敲定了整個廠房布局,她在旁邊聽得手心全是汗。
每個決定都果斷得像切豆腐,沒有一個"再研究研究"、一個"回去討論討論"。
她以前陪副局長去考察客商,見的全是"回去研究研究"和"我們很感興趣但再看看"。
而白牧楊嘴裡沒有這些詞。
他說的每一句,都是到了就要落地的。
中午在鎮上食堂吃工作餐,圓桌上坐了十幾號人,趙曉棠被安排在最邊的位置,負責幫劉長河遞材料倒茶。
她端茶壺給邱瑩瑩倒水的時候,近距離看見邱瑩瑩的手,指甲修得很短很乾淨,沒塗指甲油,無名指上也沒戴戒指,指節纖細但不是那種弱不禁風的細。
水倒滿了,邱瑩瑩抬頭朝她笑了笑,說了句"謝謝"。
聲音不大,嘴角往上抿了一點點,那個笑不是客套,是真的感謝。
趙曉棠端著茶壺退回去,心裡忽然翻上來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晚上回到職工樓,他回想了一下今天接待的邱瑩瑩,那種前後呼應,那種端莊。
一種想法,"彼可取而代之。"冒了出來。
然後把筆合上,筆記本塞進包里。
第二天早上上班之前,她在手機備忘錄里開了個新標籤,標題打了四個字:五年計劃。具體計劃是什麼她還沒想好。
但這一次,她想趁自己還在"忍不住要比"的年紀,真正往前跑兩步看看。
白志強二十三歲,在白家村算小輩。按輩分他該喊白牧楊一聲"哥",但他從來不喊。
沒有計劃喊,幾年前白牧楊穿著樸素假期回來過那陣,白志強剛考上大專,膨脹得整個人都胖了一圈,蹲在老槐樹底下拿胳膊肘杵旁邊的人:"讀了本科不還是窮光蛋,你看他那衣服。"旁邊的人嘿嘿笑,誰也沒把這話當回事。白志強自己更沒當回事。
五年後。白志強蹲在祠堂門檻上,身上穿著快遞員衣服,左手夾了根煙。
村裡的勞斯萊斯從村道上緩緩開過去。
他把煙遞到嘴邊,沒吸。
祠堂前面烏壓壓一片人,白牧楊站在中間,一條一條念理事會章程和養老金標準。聲音不大,但隔了半個曬穀場都聽得清清楚楚。白志強離得不遠不近,剛好能聽清每一個字。
計劃拿出兩千萬。
六十歲以上,每人每年兩萬打底。
祠堂翻新,用上好的木料。
村路從村口鋪到每家門口,路燈一步一桿。
無息借款,想做小生意的最高借十萬。
白志強的菸灰落在膝蓋上,燙了個灰白色的小點,他沒拍。
五年前那句"讀了本科不還是窮光蛋"忽然從記憶里翻上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人家現在百億身家,給村里老人發養老金,鎮長縣長排隊來拜見。
他在縣城送快遞.
他把菸頭按滅在門檻石上。
煙燒到了濾嘴,過濾嘴被烤焦的那股苦味竄進喉嚨,他這才發現煙已經燒完了,從點著到燒到濾嘴,一口沒抽。
他把煙屁股彈進牆根底下的碎石縫裡,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白志強把電動車鑰匙從兜里掏出來在手指上轉了一圈,往祠堂那邊掃了一眼。
黑壓壓的人頭,擠都擠不過去。
他說了句"還有快遞要送",轉身跨上電動車。
擰鑰匙,擰油門,電動車嗡一聲竄上了縣道。
風灌進頭盔縫隙里呼呼地響,正好蓋住他嘴裡那句含含糊糊的嘟囔。
那句嘟囔是什麼,他自己也不太確定。可能是髒話,可能是"真他媽的",也可能只是一聲嘆。反正頭盔一戴誰也聽不見,除了他自己。
和他一個時代不好,光芒太耀眼,讓人羨慕,和他一個時代很好,可以感受他散發的光輝,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