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落下去的時候,許幻山甚至沒多看一眼那個數字。
七百萬。
比之前估的低了不少。買家是本地一家做文旅的公司,看中了他手裡那套煙花設計的專利和工廠的資質,壓價壓得挺狠。
財務顧問在旁邊擠眉弄眼示意他再談談,他直接翻到最後一頁,把名字簽了。
"許總,這價?"
"簽了。"
他把筆帽扣回去,推著桌子站起來。
對面坐著的買家代表愣了一下,大概從來沒見過賣方這麼爽快的。
合同上白紙黑字七百萬,簽得跟在便利店買瓶水似的。
許幻山沒多解釋。
他把那份合同拿起來翻了翻,確認簽名頁沒漏,合上,遞迴給中介:"後續過戶手續你們走流程就行,需要我配合的提前通知。"
從寫字樓出來的時候,外面出了太陽。
四月底的日頭已經帶上熱乎勁兒了,曬在後脖頸上有一點辣。
他站在台階上點了根煙,吸了半根,把菸頭掐滅在垃圾桶頂端的沙盤裡。
七百萬。按原身這一年多的經營狀況,這價其實不算虧。
但他清楚,他解掉的東西,不是資產。
煙花行業,安全生產許可證年年審,消防來一趟他得哆嗦半天。
出了事法人第一個進去,這玩意兒賺的每一分錢都是拿命在賭。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出來"老婆"兩個字。
他接起來,顧佳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簽完了?"
"簽完了。"
"多少錢?"
"七百萬。"
電話那頭頓了兩秒。顧佳沒評價這個數字高低,只問了一句:"你心裡踏實了?"
許幻山靠在椅背上,安全帶還沒系,手指頭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
"踏實了。"
"那就行。"顧佳說,"回來吃飯吧,我燉了湯。"
"嗯,一會兒到。"
他掛了電話,發動車子。
後視鏡里那棟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反著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打方向盤匯入主路,四月下午的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吹得襯衫領子貼了一下脖子又鬆開。
七百萬對他現在的帳戶來說什麼都不是。
但許幻山清楚,今天簽下去的這個名字,比他在交易平台上看到的任何一串數字都讓他鬆一口氣。
晚上七點多,回到家裡。
茶几上擺了兩碗湯,旁邊擱著一碟拍黃瓜,許子言已經吃過了,洗了澡正趴在地墊上拼樂高,嘴裡念念有詞地編故事。
顧佳把手機擱在茶几上,亮著屏幕推過來。
"你看。"
是銀行App的貸款界面,房貸、車貸、之前從公司挪的那筆裝修款,三條記錄後面都跟著四個字:已結清。
許幻山低頭看了一眼,把手機還給她。
然後他從口袋裡把那份合同回執掏出來,疊得四四方方的,打開來攤平在茶几上。
公司轉讓確認函,公章蓋得端端正正,日期是今天。
兩個人中間隔著兩碗湯和一張A4紙,對視了一眼。
顧佳先笑了。
嘴角往上翹了一下,眼角跟著彎了彎,鼻子裡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好像有什麼東西從肩膀上卸下去了。
許幻山也跟著出了口氣。
兩個人都沒說話。
舊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許子言在那邊念叨"把這個放上去""哎呀倒了"的聲音從地墊那邊飄過來。
顧佳先開口的:"你那邊怎麼樣了?"
許幻山把手機推過去:"你自己看。"
屏幕上幾個交易平台的頁面疊在一起,他挨個點開給她看。數字貨幣、美股、港股、期貨,七個多億,綠色的數字趴在屏幕上,整整齊齊。
顧佳湊近看了幾秒,喉嚨里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然後又笑了。這次比剛才那個大一點,嘴角咧開了。
她把手機推回給他,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放下。
"行了。"她說,"這下咱們算是輕快了。"
許幻山接了一句:"輕快了。"
"嗯。"顧佳低頭笑了笑,手指頭搓著碗沿轉了一圈,"真輕快了。"
兩個人隔著一張茶几坐著。
許幻山把手機收起來,端起自己那碗湯喝了一口。排骨燉得爛了,冬瓜吸飽了汁水,溫度正好,不燙嘴。
"老公。"
"嗯?"
顧佳沒說話,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茶几,走到他跟前。
彎下腰,兩條胳膊往他脖子上一掛,整個人帶過來,重量落在他身上。
許幻山被她壓得往後仰了一下,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聲短促的響。
他伸手接住她的腰,手掌在她後腰那塊兒託了一下。
顧佳掛在他脖子上,低頭看著他,鼻尖離他額頭大概一拳的距離。
"你這個人啊。"她說,聲音裡帶著一點想笑又忍住的氣音,"你那個煙花公司開這麼多年,白開了。你天賦根本不在那塊兒。"
"我也沒想到。"他說。
顧佳掛在他身上笑出聲來了。
那個笑帶著一點鼻腔共鳴,悶悶的,熱乎乎的,貼在他額頭上方。
她鬆開一隻手拍了一下他肩膀,力氣不大,帶著那種"你少來"的親昵勁兒。
許幻山能感覺到她胸腔里那點震動傳到自己身上。
兩個人之間隔著四月的薄毛衣和襯衫,體溫透過布料滲過來,暖烘烘的。
他手掌在她後腰上緊了一下。
顧佳沒掙。
就這麼掛了一會兒。
許子言從地墊那邊抬起頭看了一眼,看見爸爸媽媽抱著,又低頭繼續拼他的樂高,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大概跟他的玩具飛船有關。
顧佳終於鬆開手站直了,退回去坐回自己那把椅子上,端起湯碗又喝了一口。
嘴角那個笑意還在,湯喝了一半她才壓下去,清了清嗓子。
"對了,"她說,"你那些錢都放在交易平台里?"
"大部分在,有些在做波段,有些鎖著不動。"
"你那個平台"顧佳用勺子攪了攪碗裡的湯,沒抬頭,"提現方便嗎?"
"方便,之前不是提現了三千萬嗎。轉出到銀行卡,快的幾分鐘,慢的一兩個小時。"
"那你提一筆出來吧。"
許幻山看著她:"多少?"
顧佳想了想,把勺子擱在碗沿上,看著他,眼神認真起來了。
"你那邊的事我不全懂,但有一點我明白。你那些錢還在市場裡滾著,有賺就有回撤的可能。這個理兒我懂。"
許幻山沒接話。
"你提一億出來。"顧佳說,"轉到你自己那張儲蓄卡上。然後轉五千萬給我。"
"五千萬?"
"嗯。"她的語氣跟剛才算帳的時候差不多,不急不緩,"放我這兒。你那個金融盤子要怎麼玩接著玩,我不攔你。但這五千萬放在我手上,是咱們的一個底。萬一你那邊有什麼波動,這五千萬不會動。孩子上學,家裡開銷,包括你哪天想停下來了歇一歇,這筆錢夠咱們撐很久。"
許幻山看著她的眼睛。
燈罩邊緣那個裂紋投下一道極細的陰影,剛好落在她眉骨旁邊。她沒躲他的視線,就那麼看著他,等他回答。
"你說得對。"他說。
然後他低頭操作手機。顧佳看著他輸入密碼、人臉識別、又是結束一批利潤在奔跑的單子,確認提現,幾筆操作下來,每個平台都提現了一點。
"稍等一會兒。"
"不急。"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等。
許子言終於把那艘樂高飛船拼完了,舉著跑過來給顧佳看。
顧佳接過來誇了兩句,許幻山也湊過去看了看,拍了拍他腦袋。
大約過了十幾分鐘,錢到了後許幻山把錢轉了五千萬給顧佳。
她拿起來看了一眼。
"到了。"
"五千萬。"顧佳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嗯。"
她沒再說話。
把手機屏幕按滅了,扣在茶几上,手指在手機背面摩挲了兩下。
然後她抬起頭,嘴角抿了一下,朝他點了一下頭。
那個點頭的動作很輕,但許幻山看懂了。
她接過去了,這份託付她接了。
"行了。"顧佳站起來,伸手把兩個人的湯碗疊在一起端去廚房,"你那邊該幹嘛幹嘛,我這邊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