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後,駱佳明駱母剛剛回來,說了一下後。
他帶朱鎖鎖,穿過弄堂,走到大馬路上。
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梧桐樹的葉子被燈照著,投下大團大團的影子。
晚風有點涼,吹在臉上,帶著點濕氣。
他招手,攔了輛計程車。
"師傅,去南京路路那家..."他報出店名。
那是家米其林餐廳。
擱以前,原身跟她,路過門口都得繞著走,隔著玻璃看一眼裡面的水晶燈,都覺得燙眼睛。
朱鎖鎖坐進車裡,聞言扭頭看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把包在膝蓋上放了放正。
計程車起步,窗外的霓虹一盞一盞往後退。
到了地方,他先下車,給她拉開車門。
餐廳門口,兩個穿黑西裝的侍應生,一左一右,笑容標準,替他推開門。
暖黃的燈光鋪下來。
朱鎖鎖跟在他身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輕輕的"咔噠"聲。
她沒說話。
但他看得出來,她走路的樣子,跟平時不一樣了。
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抬著,像走進了某個她嚮往已久、卻從沒敢踏進去的地方。
落座,點菜。
駱佳明接過菜單,眼皮都沒抬一下,按著口味點,翻到最後一頁,又添了個招牌。侍應生彎腰記下,問酒水要不要,他擺擺手:"先不要,謝謝。"
全程,沒問價格。
朱鎖鎖坐在對面,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桌布的一角。
"你常來這種地方?"她忽然開口,語氣聽著隨意。
"沒有。"他老實搖頭,"第一次。"
"第一次你就點得這麼順溜。"她似笑非笑。
"我……我網上看的。"他撓頭,裝出幾分窘迫,"點貴的總沒錯吧。"
朱鎖鎖沒接話,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小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他臉上。
駱佳明裝作沒看見,低頭翻菜單。
菜一道一道上來。
他吃得慢,她吃得更慢。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聊的卻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哪道菜好吃,服務員穿的衣服,旁邊那桌的男的像不像哪個明星。
可他知道,這頓飯,吃的不在菜上。
朱鎖鎖一直在看他。
不是看菜,也不是看餐廳。
是看他。
看她對面這個"裝糖"裝得滴水不漏、揮手即富貴的駱佳明。
看他點菜時眼皮不抬的底氣,看他付帳時風輕雲淡的樣子,看他坐在水晶燈下,忽然就不像原來那個媽寶了。
她一時,有點分不清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種"分不清",她沒說出來。
她夾菜的手,有那麼一瞬,頓了一下;她看他的眼神,有那麼一瞬,變了變,又飛快地挪開,去看窗外。
窗外,是上海的夜。車流、霓虹、人流,熱鬧得發慌。
而這間餐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刀叉碰瓷盤的輕響。
"駱佳明。"她忽然叫他的全名,聲音不大。
"嗯?"
"你以後……"她頓了頓,垂下眼,用叉子撥了撥盤子裡那點配菜,"是不是,就不過以前那種日子了?"
他沒馬上接話。
過了兩秒,他才笑了笑,聲音還是那副老實樣:"什麼日子不是過呀。錢多錢少,日子總得過。"
朱鎖鎖抬起眼,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她輕輕地"嗯"了一聲,低頭,把最後一口菜吃完。
駱佳明知道,有些東西,在這一刻,輕輕地動了一下。
他沒去戳破,也沒去添柴。
結帳,出門。
晚風一吹,朱鎖鎖那股子緊繃的勁兒,散了散。
她又成了那個走路帶風的姑娘,高跟鞋踩著地,一下一下,節奏都回來了。
"走。"她拽了他一把,不由分說,"你這身不行。"
"我這身咋了?"駱佳明低頭看自己,灰外套,白T,帆布鞋。
"咋了?"朱鎖鎖上下掃他一眼,撇了撇嘴,"你自己照照鏡子。就這,你好意思說帳戶里有兩千多萬?"
"那、那錢又沒寫臉上……"
"錢是不寫臉上。"朱鎖鎖打斷他,"可你這身,也不配你的身價啊,駱總。"
又來了,駱總。
他"嘿嘿"笑,由著她拽。
附近就是商場。
朱鎖鎖熟門熟路,帶著他直奔男裝區。
進了店,她比導購還像導購,衣架上一排一排地扒拉,眼睛掃得飛快。
"這個。"她抽出件深灰的大衣,往他肩上一比,"試試。"
駱佳明乖乖去試。
鏡子前,他一站,自己先愣了一下。
人靠衣裝,這話,不服不行。
那件大衣往身上一套,腰身一收,肩膀一撐,原來那股子畏畏縮縮的勁兒,散了一半。
鏡子裡那個人,忽然就有那麼點"駱總"的意思了。
朱鎖鎖站在他身後,抱著胳膊,對著鏡子端詳。
"嗯。"她點點頭,又搖頭,"再試試這件。"
她又遞來一件。墨藍色的,料子挺括,剪裁利落。
一套,兩套。
大衣、褲子、鞋,她一樣一樣給他搭好。
這姑娘的衣品,是真沒話說。她挑出來的,件件都襯他。
這也是她的本事。
會穿,會看,會把一個人,從頭到腳地"收拾"出來。
"行了,就這兩套。"朱鎖鎖滿意地拍了拍手,"刷卡。"
導購笑得嘴都合不攏,小跑著去開單。
駱佳明接過單子,掃了眼金額,眼皮沒抬,把卡遞過去。
然後,他轉向朱鎖鎖。
"小鎖,你光顧著給我挑了。"他笑著說,"你自己也挑兩件。我請。"
"我?"朱鎖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你陪我出來,還幫我參謀,總得意思意思。"他學著剛才她那句,"駱總不差錢。"
朱鎖鎖"噗嗤"笑了。
她沒跟他客氣。
轉身,她去了女裝區。
挑衣服的時候,她整個人都活了,眼睛在衣架間轉,手指在料子上滑,一件一件拿下來比,又一件一件放回去。
最後,她挑了兩件。
其中一件,是件紅色的長款大衣。正紅,鮮艷得幾乎囂張。
駱佳明一看那顏色,就知道,這是她的菜。
她試那件紅大衣的時候,從試衣間出來,在他面前轉了一圈。
"好看嗎?"
紅色的衣擺旋開,像朵綻開的花。
"好看。"駱佳明點頭,點了兩下,"太襯你了。"
朱鎖鎖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帶著點小姑娘被人夸好看時,藏不住的得意。
四套衣服,連褲帶鞋,一共七萬多。
刷卡,打包。兩個人都當場換上了一套新的,舊衣服打包進紙袋,一人拎一個。
走出商場,夜風再吹過來的時候,駱佳明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套。
深灰大衣,新褲,新鞋。
"這回,不糟蹋你那兩千萬了身家了。"朱鎖鎖在旁邊,笑他。
他"嘿"了一聲,沒接話。
七萬多,對現在的他來說,九牛一毛。
買完衣服,兩個人有說有笑,往家走。
商場離弄堂不遠,走個二十來分鐘。
他們沒打車,就這麼晃著回去。路上的人還不少,霓虹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聊到興頭上,朱鎖鎖笑得直拍他胳膊。
她笑著笑著,很自然地,一隻手就挽上了他的胳膊。
駱佳明身子表現的僵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他立刻放鬆下來,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繼續走,繼續笑,繼續跟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聊。
可他感覺得到,胳膊上,她那隻手,隔著大衣的料子,溫溫的,軟軟的。
兩個人各提一個紙袋,就這麼挽著,走在上海的夜色里。
路燈一盞一盞地,把他們的影子,從前面,拉到後面。
誰也沒說破。
回了家。
推開門,客廳里燈亮著。
他媽坐在沙發上,正眯著眼,不知道在看什麼綜藝,笑得前仰後合。
繼父坐在旁邊,捧著個保溫杯,慢悠悠地喝茶。
聽見門響,兩個人一齊抬頭。
然後,都愣了。
"喲。"他媽先反應過來,眼睛在兩人身上,上上下下地掃,"這……你倆這是,買新衣服了?"
"嗯,發工資了,添兩件。"駱佳明輕描淡寫,把手裡的紙袋放到一邊。
他媽從沙發上起來,走到他跟前,捏起他大衣的袖子,搓了搓,又退後一步,上下打量。
"嘖。"她咂了咂嘴,眼睛眯起來,"換身衣服,這氣質都不一樣了。"
繼父也湊過來,點點頭,難得地開了腔:"精神多了。"
"是鎖鎖挑的。"駱佳明往朱鎖鎖那邊遞了個眼色,把功勞推過去,"我不會買,全是鎖鎖挑的。"
朱鎖鎖站在門口,被這麼一夸,臉微微紅了一下,卻也沒躲,挺了挺胸。
他媽的目光,落到朱鎖鎖身上。
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然後,老太太難得地,點了下頭。
"鎖鎖這眼光,行。"她開口,語氣里,頭一回帶上了點真心實意的肯定,"這衣服挑的,是真有眼光。"
朱鎖鎖眼睛一亮,笑得露出了兩顆虎牙。
"舅媽過獎啦。"她甜甜地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