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小時,一個穿黑西裝、胳膊下夾著個平板的中年男人,就風風火火地趕到了。
圓臉,寸頭,見人先笑,一口一個"蔣總""駱先生",叫得那叫一個親。
"這是老周,周經理。"蔣鵬飛介紹,"我認識了好多年了,靠譜。"
老周點頭哈腰,名片遞得飛快:"駱先生,您要什麼價位的、什麼類型的,儘管說。復興路這一片,就沒有我老周摸不到的房源。"
駱佳明沒說話,憨憨地笑。
朱鎖鎖在邊上,替他開了口:"我們想看看帶花園的老洋房,兩層最好,寬敞點。"
"得嘞!"老周一拍平板,"正巧,手上有幾套,我這就帶您二位去看!"
蔣鵬飛沒跟去。
他站在門口,沖駱佳明擺擺手:"去吧去吧,看中了跟叔叔說,價格我幫你們把把關。"那語氣,親熱得像是給親兒子張羅婚房。
看房第一套,是套獨棟的老洋房。
一進門,朱鎖鎖就皺了眉。
房子是不小,可格局老氣,牆皮發黃,客廳吊了個歐式大吊燈,晃得人眼花。
"一般。"她低聲說。
老周察言觀色,立馬說:"這套是過渡看看,還有更好的,走,咱看下一套。"
第二套.
朱鎖鎖進去轉了一圈,搖了搖頭:"採光不好。"
第三套,她連門都沒進,站在外頭看了眼,就擺擺手:"下一個。"
老周擦著汗,賠著笑,心裡暗暗叫苦。
這位姑奶奶,眼光是真高。
可扭頭一看駱佳明,那位"金主"全程不說話,就憨憨地跟在姑娘後頭,姑娘說東他往東,姑娘說西他往西,活像個拎包的。
第四套。
車停在一條安靜的巷子口。
老周領著兩人,走到一扇墨綠色的鐵藝門前。
"這套,您二位可得好好看看。"老周的聲音壓低了,帶著點神秘,"真正的老洋房。兩層,三百二十平,帶花園,帶車庫。原房主是位老先生,保養得極好。這一片,可不多見了。"
鐵門"吱呀"一聲推開。
朱鎖鎖邁進去的瞬間,腳步就頓住了。
一個院子。
不大,但精緻。
青磚鋪地,一株桂花樹,亭亭地立在院角。
三月的天,葉子還綠著,看著就精神。再往裡,是一棟兩層的小洋樓。
紅磚牆,白窗框,坡屋頂,頂上一個尖尖的小閣樓。歲月的味道,從每一塊磚里透出來。
朱鎖鎖的眼睛,一點點睜大。
老周掏出鑰匙,開了門。
一樓,是個大客廳。壁爐,木地板,落地窗,窗外的花園和那棵桂花樹,正好框成一幅畫。
餐廳,大廚房,客衛,一應俱全。
二樓,兩間朝南的大主臥,都帶獨立的衛生間。一間朝西的小房間。再往上,是那個尖頂的閣樓,空間大得能翻跟頭。
房子後頭,還連著個小副樓,三間房,帶獨立的廚房和衛生間。
老周在旁邊,一套一套地介紹:"這主臥,套內衛生間,還朝南;這閣樓,做個書房、影音室,絕了;這副樓,原來是司機和保姆住的."
朱鎖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只是慢慢地,從一樓走到二樓,從主臥走到閣樓,又從閣樓走下來,站在花園裡,仰頭看那棵桂花樹。
"有家了。"
這三個字,在她心裡,轟地一聲,炸開了。
她強忍著,沒讓那點酸意湧上來。
"小鎖,喜歡嗎?"駱佳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朱鎖鎖轉過身。
陽光從她身後打過來,她的臉有些看不太清,可那眼睛裡,全是光。
"喜歡。"她用力點頭,"特別喜歡。"
駱佳明笑了。
他扭頭,沖老周,還是那副憨憨的、輕描淡寫的語氣:
"小鎖喜歡,就選這個吧。"
老周愣住了。
"啊?"他下意識地,"不再看看了?"
"不看了。"駱佳明擺手,"就它。"
老周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他做中介這麼多年,見過爽快的,沒見過這麼爽快的。
接下來的事,辦得飛快。
老周的動作,比他的嘴還利索。
當場聯繫房主,約時間,談條款。
房主是位頭髮花白的老先生,斯斯文文的,說話慢條斯理。
一聽有人要租他那套老洋房,先是打量了駱佳明和朱鎖鎖兩眼,見是一對年輕人,眉頭還皺了一下。
"我這房子,租用,可得愛惜著。"老先生說。
"肯定愛惜。"駱佳明笑著應,"當自己家住。"
朱鎖鎖在旁邊,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談妥,簽約,因為是蔣鵬飛介紹的,所以押一付三。
老周報出那個數的時候,朱鎖鎖的心,還是狠狠抽了一下。
"八十多萬。"老周笑呵呵地,"押一付三,一次付清。駱先生,您看……"
駱佳明眼皮都沒抬。
"刷吧。"
他掏出卡,遞過去。
POS機"滴"地一聲,吐出小票。
八十多萬,沒了。
房主老先生捏著小票,又抬頭看了看駱佳明,眼神里多了幾分鄭重:"後生可畏啊。"
鑰匙,交到了朱鎖鎖手裡。
朱鎖鎖愣了兩秒。
然後,她沒忍住,原地蹦了一下。
"我們有房子啦!"
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壓都壓不住的歡喜。
房主和老周都被她逗笑了。
駱佳明看著她,也笑。
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這一筆八十多萬刷下去,他手頭的現金,就剩十多萬了。
"有點不夠用了。"他在心裡盤算,"得再提點現。"
房主和老周走後,偌大的老洋房,就剩了他們兩個人。
朱鎖鎖攥著鑰匙,從一樓,重新走了一遍。
這回,她走得極慢。
大客廳。壁爐是假的,擺件而已,可那股子老上海的腔調是真的。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像是這房子在跟她說話。
她順著樓梯,上二樓。
兩間朝南的主臥,她一間間推開。
套內衛生間,大浴缸,落地窗。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木地板上,暖烘烘的。
朝西的那間,她站在門口,想著以後可以放個書桌,或者當衣帽間。
尖頂的閣樓,她仰頭看。梁是原木的,透著一股歲月沉澱下來的、安穩的味道。
後頭的副樓,三間房,獨立廚衛。她想著,將來家裡來客人,或者以後……
"以後"兩個字一冒出來,她自己先紅了臉,趕緊打住。
下了樓,她走進花園。
那棵桂花樹,靜靜地立在那兒。
風吹過來,葉子沙沙地響。
她蹲下去,摸了摸地上的青磚。涼的。
然後,她站起身,回頭,看向站在門口、一直安安靜靜陪著她轉的駱佳明。
"駱佳明。"她喊他。
"嗯?"
"我們,有落腳點。"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笑著笑著,眼睛卻有點酸。
駱佳明走過去,站在她身邊,沒說話,只是抬頭,看了看這棟樓,看了看這個院子,又看了看天。
天已經擦黑了。
"小鎖。"他輕聲說,"以後再外頭,也會挺好的。"
朱鎖鎖扭過頭,看著他。
這個人,還是那副憨憨的樣子。
可此刻,站在暮色里的老洋房前,他身上的某種東西,好像也跟著這房子一起,亮了起來。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誰也沒說話。
直到天徹底黑下來。
兩人在屋裡收拾。
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
家具是齊的,家電是齊的,拎包就能住。
朱鎖鎖只是這兒摸摸,那兒擦擦,把每一盞燈都打開,又關上,再打開。
她喜歡這房子亮起來的樣子。
暖黃的燈光,把木地板、壁爐、窗戶,都照得柔和。
窗外的花園,隱在夜色里,只剩那棵桂花樹的輪廓。
"駱佳明,你說這桂花樹,幾月開花?"
"九十月份吧。"
"那到時候,滿院子都是香的。"朱鎖鎖靠在窗邊,眼睛發亮,"我一定要請南孫來,摘桂花,做桂花糕。"
"你會做桂花糕?"
"不會。","但可以學。"
駱佳明笑。
收拾到晚上七點多,兩個人終於停下來,齊齊癱在客廳的沙發上。
沙發很軟,人陷進去,就不想動彈。
他們並排躺著,誰也沒看誰,就盯著天花板。
過了好一會兒,朱鎖鎖先開口,聲音輕輕的:
"有落腳地了。"
駱佳明側過頭,看她。
她的眼睛,在昏暗裡,亮晶晶的,像盛著整個未來。
"嗯。"
兩人對視一眼。
然後,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那笑里,有塵埃落定的踏實,也有一種心照不宣的、嶄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