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在朱日和訓練基地的土路上顛簸了大約二十分鐘,最終在一片開闊的草地上停了下來。
這是一片被規劃為紅軍臨時駐地的區域,位於基地西南側的一片緩坡上。
草地地勢平坦,視野開闊,東側大約五百米外有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上覆蓋著一些稀疏的灌木和雜草。
駐地的地面上,已經用白色石灰畫出了一個個方形的區域,標註著不同單位和部門的帳篷搭建位置。
幾輛先期抵達的保障車輛已經停在指定位置,車廂門敞開著,露出裡面碼放整齊的物資箱和器材。
「下車下車!動作快點!」
王昊天的聲音在車廂內響起,帶著一種「抓緊時間」的催促和提醒。
一班的老兵們紛紛跳下車廂,雙腳踩在鬆軟的草地上,感覺到一種與水泥站台截然不同的觸感。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著青草、泥土和柴油的氣息,帶著草原地區特有的乾燥和清新。
午後的陽光毫無遮攔地照在身上,帶著一種強烈的紫外線灼燒感。
氣溫至少有三十五度,熱浪從地面上升騰而起,將遠處的景物扭曲成一團模糊的輪廓。
「先把帳篷搭起來!二組負責卸車,三組負責平整地面,一組跟我去領物資!」
王昊天站在卡車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清單,正在快速分配著任務。
他的聲音清晰而有力,在空曠的草地上空迴蕩,帶著一種高效和從容。
一班的老兵們立刻行動起來。張虎和梁輝跳上卡車,開始將車廂內的裝備箱和背囊往下傳遞。
李大蛋和其他兩名老兵則負責將傳遞下來的裝備按照類別碼放在指定的位置上。
有人開始清理地面上的碎石和雜草,有人則在尋找搭建帳篷的最佳位置。
整個駐地上一片忙碌而有序的景象。
除了他們一班之外,連部的其他幾個班也陸續抵達了各自的區域,開始搭建帳篷、架設天線、挖掘簡易排水溝。
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
鐵鍬挖掘泥土的沉悶聲、帳篷布被展開時的嘩啦聲、金屬樁釘被敲入地面時的叮噹聲、以及軍官們下達指令的口令聲。
在午後的陽光下形成了一首緊張而有序的交響曲。
謝解沒有立刻參與到搭建帳篷的工作中。
他跳下卡車後,先在駐地周圍走了一圈,目光在周邊的地形和環境上快速掃過。
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一個習慣——在任何陌生的環境中,都要在第一時間建立起對周圍環境的態勢感知。
哪些位置適合設置觀察哨,哪些位置適合隱蔽和伏擊,哪些位置可以作為緊急撤離的通道。
這些信息,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收集和整理。
他沿著駐地的邊緣,從東側走到西側,又從南側走到北側。
目光在那些起伏的丘陵和乾涸的河床上停留了片刻,在心裡默默地記下了它們的位置和特徵。
然後,他轉過身,準備返回帳篷搭建區域,幫助其他人一起幹活。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在不經意間掃過駐地南側大約兩百米外的一條土路時,微微停頓了一下。
那條土路連接著駐地和基地的主幹道,蜿蜒曲折地穿過草原,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澤。
土路的路況不算好,路面坑坑窪窪的,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浮土,車輛駛過時會揚起漫天的塵土。
此刻,在那條土路的路邊,停著一輛白色的麵包車。
麵包車的外觀很舊,車身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塵,車窗的玻璃有些模糊不清,顯然已經在這片草原上行駛了不短的距離。
車身上沒有任何標識或噴塗,看不出是屬於哪個單位或個人的車輛。
車門緊閉著,看不到車內的情況。
乍一看,這輛麵包車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在朱日和這樣的訓練基地里,偶爾會有一些地方上的車輛經過。
給基地運送物資的貨車、來基地辦事的地方車輛、或者是一些在周邊放牧的牧民的交通工具。
一輛破舊的麵包車停在路邊,似乎並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
但謝解的目光,在那輛麵包車上停留的時間,比在其他事物上停留的時間略長了一些。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皺了一下。
他注意到,那輛麵包車停放的位置,有些不太尋常。
它沒有停在土路的路面上,而是停在土路旁邊的一片稍微平整的空地上。
那個位置,恰好可以透過駐地南側那片相對開闊的地帶,觀察到駐地內部的絕大部分區域。
而且,那個位置距離駐地大約兩百米,既不會引起駐地內人員的過度警覺。
又能夠通過肉眼或簡單的光學設備,清晰地觀察到駐地內的活動情況。
更重要的是,那個位置附近沒有任何遮蔽物。
如果有人想要觀察駐地,那個位置幾乎是唯一一個能夠在保持安全距離的同時,又能獲得良好視野的觀察點。
謝解的目光在那輛麵包車上停留了大約五六秒鐘,然後收回,仿佛什麼都沒有注意到一般。
他轉過身,繼續朝著帳篷搭建區域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緊不慢,與剛才沒有任何區別。
但他的腦子裡,此刻已經開始高速運轉起來。
他沒有立刻將自己的發現告訴王昊天或其他任何人。
因為他還不確定那輛麵包車是否真的有問題。在沒有任何確鑿證據的情況下貿然下結論,只會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混亂。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走回帳篷搭建區域的時候,張虎和梁輝已經搭起了一頂帳篷的骨架,正在將帳篷布展開,覆蓋在骨架上。
李大蛋蹲在地上,正在用鐵樁將帳篷的邊緣固定在地面上,用力將鐵樁敲入土中,發出有節奏的「咚咚」聲。
謝解沒有立刻加入到他們的工作中。
他走到自己的背囊旁邊,蹲下身,假裝在翻找什麼東西,目光卻不動聲色地再次掃向南側那輛麵包車的方向。
麵包車還在原地。車門依然緊閉著,看不到任何動靜。
謝解收回目光,從背囊里拿出一瓶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他的動作很自然,沒有任何刻意或突兀的地方。但他的目光,卻在喝水的同時,快速地掃過了麵包車周圍的區域。
然後,他注意到了一些之前沒有注意到的細節。
麵包車的駕駛座上,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戴著一頂草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從謝解的角度,只能看到那個人的下巴和一部分側臉。
那個人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被太陽曬得黝黑的手臂。
他的姿勢看起來很放鬆,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垂在車窗外,指尖夾著一根煙,煙霧在午後的陽光下裊裊升起。
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在路邊休息的當地老鄉。
但謝解的目光,在那個人的坐姿上停留了片刻。
那個人的腰杆,挺得太直了。
一個真正的老鄉,通常會以一種更加放鬆、更加隨意的姿勢坐在駕駛座上。
身體會微微後仰,肩膀會鬆弛下垂,頭部可能會靠在座椅的頭枕上,或者偏向一側看著窗外的風景。
但那個人的坐姿,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放鬆,但腰杆卻挺得筆直,肩膀也保持著一種微微向後張開的姿態。
那是一種長期接受過軍事訓練的人才會有的坐姿,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習慣。
即使在刻意放鬆的情況下,也難以完全掩飾。
謝解的目光在那個人的坐姿和手勢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收回,繼續喝水。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心裡,已經基本確定了自己的判斷。
他放下水瓶,擰好瓶蓋,將瓶子放回背囊側面的網袋裡。
然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目光在駐地內掃視了一圈,找到了正在指揮搭建帳篷的王昊天。
王昊天此刻正站在駐地中央的位置,手裡拿著一份圖紙,正在和連部的通信兵確認天線的架設位置。
他的表情專注而認真,不時用手指在圖紙上比劃著名什麼,嘴裡還在低聲說著什麼。
謝解邁步,朝著王昊天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與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他走到王昊天身邊的時候,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站在一旁。
等到王昊天和通信兵說完話、通信兵轉身離開之後,才壓低聲音,開口:
「老王。」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草地上,依然清晰地傳入了王昊天的耳中。
王昊天聞言,轉過頭,目光落在謝解臉上,眼神裡帶著一絲詢問的意味。
謝解沒有拐彎抹角,直接說出了自己的發現:
「我們一直被對面盯著。」
他的話音落下,王昊天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但沒有立刻說話。
他等待謝解繼續說下去。
謝解頓了頓,目光不動聲色地朝著南側那輛麵包車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後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沉穩的、實事求是的篤定:
「我看到南側那條土路上,停著一輛白色的麵包車。車裡坐著一個人,偽裝成當地老鄉的樣子。」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更加肯定的、基於多年經驗判斷的篤定:
「那個人不是真正的老鄉。」
「他的坐姿和手勢,都暴露了他的身份。」
「應該是藍軍糾察偽裝的人。」
「我建議直接給他們抓了,省得他們搞么蛾子出來!」